顾崇佑找到姜亦寻的时候,他正蹲在医院大门边上的花坛旁边给班主任发消息请假。
“姜亦寻。”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成年人特有的稳重。
姜亦寻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海蓝色衬衫的男人隔着一步开外的距离停了下来。男人三十左右的模样,身形挺拔,眉目清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少年。早间的阳光映在男人英俊的脸上,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
姜亦寻仰着脖子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确定之前完全没有见过。男人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姜亦寻平齐。他递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临时委托证明,还有一份他外公外婆和陈嘉喜年轻时候的合照。男人说:“我叫顾崇佑,是你外公外婆托我来照顾你的,他们已经都知道了。”
姜亦寻怔怔地看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从小到大,他很少听妈妈提起外公外婆那边的事情。他对这些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听过同学对他们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描述。
“那他们自己怎么不过来?”姜亦寻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然后缓慢站起了身,蹲太久了脑袋有些发晕。
“眼下他们不太方便,后面你会见到他们的。”顾崇佑见少年摇摇欲坠的样子,迅速起身扶了一把才让他没有跌倒,少年平稳站定后便松了手。
姜亦寻哦了一声后有些失望地闭上了嘴。
“对不起,我来晚了。”男人宽厚的手掌抚上姜亦寻的发顶,看着少年明显哭过的样子,温和道:“接到派出所通知我就立即从津市赶过来了。”
他的声音低缓浑厚,给人的感觉却很温暖。“后面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姜亦寻低下头,他觉得作为一个高中生的他不应该麻烦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他现在太需要一个依靠了。他短暂恍神,在沉默中权衡着自己应该独立懂事还是可以袒露脆弱与狼狈。他怕一开口,这个说“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的人也像泡沫一样消失。
顾崇佑又对陪同了姜亦寻一晚的民警表示了感谢以及出示了他作为姜亦寻外公外婆陈百仁夫妇的委托证明,那位民警确认没问题后便将照看了一夜的少年交付给他后就走了。
剩下两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顾崇佑一向寡淡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好互相沉默了片刻。
医院门口路人匆匆,人声喧嚣。
“走吧,先去办理手续,有时间再去房子那边看看。”
“好。”姜亦寻低声应道。
顾崇佑是自己开车来的,医院和殡仪馆的手续处理妥善后又开车载上姜亦寻回去。昨夜开始,他连开了四小时的高速,一宿未合眼。整个上午又都带着姜亦寻奔波办理各种交接,然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仍是沉稳有力。
路上姜亦寻接到警方的电话,说派出所的民警会去他家接他去做笔录。对面简单地说了一些东西,更具体的需要他去派出所。
“好的,谢谢您。”姜亦寻无力地挂上电话,头抵在玻璃上,眼睛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
“警方那边怎么说?”顾崇佑低声问。
姜亦寻把民警的话复述了一遍,“说让先去派出所做相关笔录。”
“嗯,我会陪你一起去。”
顾崇佑把车停稳。姜亦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上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很快又站直。
他抬头,一眼就望见了他家所在的楼层。
那个原本挂着蓝色窗帘的窗户洞敞着,玻璃不见了,窗框扭曲变形,像个张着嘴的兽。楼下的地面上全是坠落下来的碎玻璃和烧焦的残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风吹起来的时候,空气里还有股焦糊味。
顾崇佑跟门口的物业说了一声,两个人上了楼。
电梯停用了,他们走楼梯上去的,楼梯间全是灰,空气闷热且浑浊。
到了八楼,姜亦寻站在自家门口,门已经不在了,被消防破拆的时候砸烂了,剩下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门口也拉了警戒线,还有两个民警和消防员在现场做勘察,两人现在无法进入里面。
姜亦寻站在警戒线外却迟迟不肯走,站在门口痴痴张望已经一片焦黑的家。
整个屋子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怪兽咬了一口,吐出来的全是灰烬。
“我们走吧。”顾崇佑任由他看了许久后才轻拍了下少年的肩膀,“别待太久了,这空气不好。”
姜亦寻回过神来,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这个屋子,他住了十多年,父母在屋子里忙碌的身影仿佛还近在眼前。
现在,却变成了一片废墟。
两个人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落到了远处的楼顶。风不大,却吹得梧桐树的叶沙沙作响。
姜亦寻掏出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十几条微信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就又震了,来电显示:徐萌檬。
他接起来。
“姜亦寻!”那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冲,“你在哪呢?你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