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梅没有回应,转身坐到了门口的马扎上,动作流利地剥着种子。宗入霜没再多说什么,绕过她推开里屋的门,走向自己的房间。
“吱呀。“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房间没有丝毫变化,书架上摆着的书本整整齐齐,盖上防尘布的床单被罩依然静静躺在床上,半拉开的窗帘挡住了部分阳光,将空间一分为二,分成亮与暗的对立。
开学后李玉梅应该没给他打扫过房间,木桌和地板上仍然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宗入霜直接解锁抽屉拉开,从中取出剩余的药物。
即便不常回来,可走之前他还是洇湿了块布,拭去桌上尘埃,又拖了遍地。其实宗入霜知道没什么必要,但这么做总会让心里有些慰藉,就好像家里还会有人等着他一样。
宗入霜出来时,李玉梅还是坐在原地剥着种子,玉米粒均匀铺洒在铺盖上,金灿灿的。他把从厨房里拿出来的火腿掰碎,随手扔在地上,冲围墙上流浪的狸花猫勾勾手,指了下地面。
小狸花喵呜一声跳下来,蹭了蹭宗入霜。
宗入霜在原地静静看着大快朵颐的猫咪,半晌后抬腿向门口走去。只是要踏出台阶的前一刻,他顿住了脚步。
“这次又给了陈姨多少?”
这句话是说给李玉梅的。
“你没必要知道,”女人低着头,把剥好的玉米粒撒下,又伸手将铺盖上的种子拨了拨,这才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十一月十八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心脏猛然跳动,随即重重砸了下去,如临深渊。宗入霜握紧拳开口:“我会回来。”
最后一颗种子剥出,李玉梅拍拍手想站起来,起到一半却又重心不稳般坐了回去,差点摔到地上。宗入霜眼疾手快地想要扶她一把,却被狠狠推开。李玉梅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直身子。
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布满茧子,手背上覆盖了星星点点的老年斑。她站起身来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黏在额头的发梢打湿,仅仅这一个动作,却好像花费了不少力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宗入霜觉得李玉梅已经老了。
这么说倒也不对,李玉梅已年近六十,早就不再年轻。
“如果你想对得起你姨父和你姐,就和我一起去坡里上坟,不然也没有回来的必要。”
话音落定,李玉梅端着铺盖慢慢走向屋子。宗入霜垂眸盯着地面,几秒后听见“哐当”一声。
门严丝合缝地闭紧,也将他独自关在了夕阳西下的炊烟中。
几年前,李玉梅对他的唾弃与怨意在言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现在她却好像是消解了怨,别说关心问候,就连恶语相向都不再有。那些恨都化作了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将名为“血缘亲人”的骨肉劈开。
他如同被人遗弃的丧家犬,甚至从没体会过专属于自己的温暖。
宗入霜走出村子,村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肩膀上背着一筒冰晶红润的糖葫芦。一个小孩跑到老人面前,冲他身后的女人喊道:“妈妈,我想吃这个!”
女人身上还穿着厂里的工作服,眉眼间尽显疲态。可听到儿子的声音后还是快步走上前去:“好呀,小鱼儿想要什么口味的。”
小男孩歪头瞧了半天,最后“唔”了一声:“水果的和葫芦的小鱼儿都想吃。。。。。。”
“那就都买,”女人甜甜地笑着,递给老人几张零钱,待男孩接过糖葫芦后摇了摇孩子的手,“说谢谢。”
“谢谢爷爷,”小男孩片刻后又喊了声,“也谢谢妈妈!”
他这声谢谢喊得嘹亮,两个大人都笑开了花。女人亲了亲他的脸颊,眉眼弯弯地牵着男孩往村里走,与背道而驰的宗入霜擦肩而过。
宗入霜停下了脚步,怔怔看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亲情。
老人见宗入霜在原地不动,冲他吆喝了一声:“小伙子,来串糖葫芦吧?不好吃不要钱。”
在宗入霜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不吃这种发腻的食物了,这次他却走上前去付了款。
公交恰巧在这时到站,宗入霜快跑两步追了上去。这时的车上冷清,他寻了个靠窗的后排位置坐下,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手腕上系着的塑料袋,将糖葫芦取出,轻轻咬了小口。
公交车恰巧经过村口,宗入霜能看见老人依旧在原地叫卖,母子二人也越走越远,他依稀能看清母亲紧紧牵着儿子的手,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跑跳跳,最后又回到大人身边。
山楂带着糖衣,甜腻过后便是酸涩的果子味。这颗山楂太酸,竟让他湿了眼眶。
蓦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耳廓。
“你就是灾星,你克死了所有人——”
宗入霜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指尖霎时将塑料袋深深攥进肉里。
“假的,别听,别信,是幻觉。。。。。。”
他不停对自己催眠,可视线逐渐被模糊,汇聚在眼眶的泪珠大颗砸下,湿透了牛皮纸袋。
那道声音逐渐延伸为多种声线,在他的脑海里久久徘徊:“不敢面对吗宗入霜?但这就是现实!你的父亲,母亲,姐姐!都被你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