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田埂上的秘密
进了腊月,朔方的日子,眼看着松快下来。
米价稳了,盐价跌了,年关的货流水一样进了城。万和号里外焕然一新,大门重新油过漆,柜台边添了两盆水仙,账房先生们的算盘声,都比年前脆生。
腊月初八这日,裴安一早就来了,进门就说:"走,带你出去转转。"
她从账册里抬头:"去哪儿?"
他把一个包袱搁在案上:"城外。成日泡在账里,人都要泡出铜锈味了。乡下我熟,带你看看真正的朔方。"
她本想推辞,柜上还有几笔年关的账没对完。可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地等着,到底把笔搁了:"等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她换了一身靛蓝布裙出来,头发也照乡下妇人的样子挽了,鬓边还别了根荆钗。青杏在旁边看了直乐:"小姐这一打扮,真像城南纺线的娘子。"
裴安上下打量她一眼,别过脸去,咳了一声:"走了。"
出了北门,官道两旁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土。越往乡下走,路越窄,行人和车马也越少。腊月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麦苗还埋在雪底下,只有田埂上的枯草,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裴安骑着马在前头带路,她坐马车,走走停停。到了晌午,前头出现一个村子,土墙草顶,几十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稀稀落落的炊烟。
村口的打谷场上,聚着几个村民。一个面皮焦黄的老汉,正蹲在碾盘边上跟人念叨:"今年的租子,交完就剩这两袋了。开春的种子钱,还不知道从哪儿来。"
有人接了话,叹气:"你还剩两袋,我连两袋都不剩。里正说了,县里今年又加了青苗钱,一亩地三十文,交不上,就拿地抵。"
另一个村民嗓门高了:"什么青苗钱!前年还没有这一说!"
最年长的那位叹到底了:"折色银也涨了。往常一石粮折八钱银子,如今折一两二。粮没多打一两,税倒多了将近一半,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声音越来越低,成了含混的叹息。马车里,顾晚棠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听着,指尖在膝上停了很久。
再往里走,村道两旁的情景,比打谷场上的叹息更扎眼。
一户人家的门口,插着一根草标。草标底下站着的,是个五六岁的女娃,穿一件破棉袄,光着脚,脸冻得通红。她身后,一个妇人蹲在门槛上,头埋在膝盖里,不看人,也不说话。
路过的人,匆匆走过,没人停。
顾晚棠叫车停了。她下了车,走到那妇人跟前蹲下来,把随身的钱袋解开,取了一块碎银子塞进妇人手里:"这标,撤了吧。孩子这么小,天又这么冷。"
妇人抬起头来,脸上两道泪痕,冻得发亮。她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顾晚棠,忽然跪下去就磕头:"娘娘,好人。娃她爹去年服徭役没回来,家里就剩这最后一点粮,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把人扶起来,又把身上的干粮袋子也解下来,搁在妇人怀里:"标撤了。开春要是还没着落,去朔方城北街,寻万和号。"
妇人抱着干粮,哭得说不出话。那女娃怯生生地伸出手,抓住了她娘的衣角。
回到车上,她掀帘又看了一眼。那根草标,还插在门口,只是底下没了人。她把帘子放下,指尖攥着裙角,攥得很紧。
裴安骑马跟在车边,一路都没说话。到下一个村口,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沉:"城里的苦,你在西市见过。乡下这一层,你从前没见过。"
她答:"见不着。襄州城里,看不见这些。城里人愁的是米价,乡下人愁的,是连米都长不出来。"
裴安勒住马:"看见之后呢?是转头忘掉,还是记在账上?"
她掀着帘子,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田:"记在账上。青苗钱,折色银,这些名目,我在钱庄的账上见过,一列一列都是数字。今日才知道,每一个数字底下,是一户人家的年成。"
裴安没接话。半晌,他在马上回过头来:"这些账,记下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帘子放下,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现在办不了。可我得记着。往后有一天,这账要一笔一笔,算回去。"
腊月十六,两人到了乡野最深处的一个村子,叫柳家坳。
村子比前头几个更穷。土墙塌了半边没人修,村道上跑的孩子,棉衣全是补丁摞补丁。一户人家的窗纸破了,用草席堵着,风一吹,呜呜地响。她一路走,一路看,把这些都看进眼里,一样没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歪着一个老婆婆,靠着一捆柴,咳嗽得整副身子都在抖。咳一阵,停一阵,再咳一阵,咳到后来,嘴里带了丝丝的哨音。
顾晚棠几步过去,蹲下身:"老人家,咳多久了?"
老婆婆抬起眼,眼窝深陷,摆了摆手:"老毛病,入了冬就这样。不碍事,熬过这个冬就好了。"
她三根手指搭上老婆婆的腕子:"熬不过。脉细而弦,寒邪入肺,郁而化饮。您这不是入了冬才咳,是年年咳,一年比一年重,今年痰里已经见血丝了吧。再拖,开春就是痨症。"
老婆婆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你、你咋知道?"
她收回手,声音放软:"老人家,您这病,要三步治。头一步,先把陈年的寒痰化开,我给您开个方子,药都不贵,桔梗、陈皮、生姜,配上本地的枇杷叶,熬水喝,喝七天。第二步,得忌口,生冷的东西,一口都不能沾。第三步,得吃药。"她顿了顿,"我把方子写下来,您托人去镇上的回春堂抓,记着,说柳家坳的方子,那家掌柜的,会便宜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