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平时也总和人打架,但还是头一回这么狼狈地回来。
但小孩不知悔改,洛里给他上药时,听他满脸骄傲地描述打架细节,似乎还意犹未尽,洛里便故意下手重了点,小孩吃痛嘶了一声。
洛里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咋,这么精神,打赢了?”
“没赢。”小孩说。
真少见啊,洛里想。
“但也没输。”
小孩说着,拿出半罐糖,里面有拆了封的,完好无损的,皱巴巴的,沾着泥巴或者血污的,或是被他一点一点从别人手里扣回来的。
“有一个算一个,我全打了,大人打不过,我就抓着他们小孩打。”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骄傲,就像几分钟前描述打架细节时一样。
“以后他们都不敢再欺负你了。”
从那以后,楼底孩子见洛里下班就像见了鬼,但洛里只觉得后悔,他该亲自动手的,当时不该忍的,不然小孩也不会去替他出头。
那以后邻居也变本加厉起来,天天对着他们大门破口大骂,一会骂洛里是个杀人犯,一会儿骂小孩就是条狗。
虽然洛里觉得小孩身上确实有一股狗味,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应该都是狗味。
后来条件好点了,洛里带着他搬出了这个混乱不堪的地方,住进了一处治安还不错的老小区。
准备拥抱新生活时,洛里也曾语重心长地劝过他,以后别打架了呗,人家都说你是我养的一条狗哇。
“狗就狗呗,”小孩不以为意,“谁说你我就咬谁。”
洛里叹了口气,“以后上班了有的是机会让你当狗,现在还是做人吧。”
洛里其实私底下认真思考过,这小孩爱当狗,可能是因为被他领回家之前长期和烂尾楼那群流浪狗待在一块,所以潜意识里也把自己当成了狗。尽管听到这个猜测时,小孩迅速否认并狠狠骂了他一顿。
但其实洛里很喜欢小狗,这世界上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小狗,有的眼睛圆溜溜的,有的毛色鲜艳漂亮,有的性格活泼讨人喜欢,有的心思细腻能捕捉主人的情绪。
“那我是会咬人的那种?”小孩这样问过他。
好奇怪,洛里从来没有多大志向,但此时此刻他居然会希望自己无所不能,这样就能替小孩遮风挡雨,他也不用出去咬人了。
所以洛里说:“你不是小狗,你是我的小孩。”
……
“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肮脏又穷苦的家庭,长大后的流浪儿毫不犹豫地加入了骑士团。”
小丑的声音把洛里拉回了现实。
舞台上,破旧的出租屋转瞬即逝,骑士圣剑随着升降台缓缓上升。谢诺的手臂如僵硬的木偶般抬起,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骑士圣剑。
“后来,他拿剑指向这个收养他的好心人,用他换取功名和荣誉,成为了骑士团最年轻的队长,从此受万人敬仰、风光无限。”
舞台中央,那位木板道具上的好心人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
谢诺没说话,也没反应,丝线吊着他的手,割穿皮肉,鲜血汇成细流,汩汩而下,染红了大片的衣服。
洛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在生气,因为被臭名昭著的黑魔王养大这件事让他觉得丢人。
许多细节洛里都不愿回想,但他依稀记得小孩离他而去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洛里想了一百句骂人的话,什么白眼狼,什么摇尾乞怜的狗,什么没爸没妈的孤儿……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全在这了,当然这位新晋勇者同样冷漠至极,他把洛里按在地上,凝着光的巨剑毫不留情地劈下来,表情轻蔑又嚣张:
“魔王大人,跟我们走一趟?”
洛里之前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被自己养的小狗咬了该怎么办,他在网上找到了很多参考,大部分人会选择放生,甚至安乐死。可谢诺不是小狗,他很早就说过了,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办。
就像那时,明明他还被按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刀尖越来越近,明明勇者表情那么讨厌,可洛里一眼看到了他苍白的小臂和深凹的锁骨。骑士团薪资应该不差吧,他为什么会瘦成这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下一秒,刀尖贯穿了胸膛。
血热热的,让洛里想到很多年前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天,小孩抱着他的腰时,也是这样热热的,温暖得让他傻乎乎地幻想着能一起度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他们也确实度过去了。
不过现在洛里不会有这种想法了,这就是个大大的白眼狼,他比谢诺更讨厌这一段故事,以至于后面发生很多事,他一件也不愿意想起来。
咔嚓一声脆响,画着那位善良好心人的木板从中间断裂,脑袋和身体分家,冷冰冰地摔在了聚光灯之外。
而聚光灯下,谢诺站上高位,胸前的功勋桂冠凝着刺眼的十字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