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简在柜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忽然转过头来,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张贤弟初任大理寺评事时,似乎去岭南办过一桩案子吧?”
张晏如脚步一滞,“崔兄记性倒好。”
崔易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垂落在那柜门的缝隙上,若有所思道,“《江公案》之事没过多久,想忘记也难。”
话音落定不久,竹柜便响起些微刺耳的“吱呀”
声。
崔易简唇畔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往前又迈了半步,离那柜子不过一臂之遥,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张贤弟方才夸我记性好,我却险些将一事忘了,过几日,便是惠和郡主的祭日。
你们毕竟有过婚约,瑶华特托我问问你,去不去?”
满室倏然静寂无声,连竹柜年久失修的声响也几乎不闻。
只有竹屋之外,风吹草动,竹叶沙沙响成一片。
张晏如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再不敢往那柜门看上一眼,半晌,才从喉间滚出几个字来,“当然是要去的。”
崔易简将他的万般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那可说好了,不见不散。”
说罢,他再不多留,转身便走。
良久,柜门才被推开。
江淳之窝在一簇簇衣裳之间,面色透着苍白,额上亦浮出一层薄薄细汗。
她动了动僵直的双腿,慢慢从柜中爬了出来,抬手理了理蓬乱的鬓发,朝张晏如挤出一个笑来。
“多谢你帮我遮掩。
朝云她们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不待张晏如应声,步履匆急地往外走去。
下台阶时,她的脚在最后一级竹阶上绊了一下,也不肯停,又疾步往前。
“淳之。”
张晏如忽在身后唤了一声。
江淳之脚步一顿,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一番,方才回过头来,面上仍挂着笑意,“怎么了?”
张晏如已追至门首,几度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淳之等久了,只得自己开口打破这沉默,“别忘了咱们的生意啊。”
*
崔氏族学在汴京城中颇负盛名,学中延请的西席,非当世名儒,即国子监退隐的学官,故而不仅族中子弟、远支亲眷争相来附,便是许多外姓人家,亦慕名而至。
学内斋舍数楹,有专授经义的,有特课举业的,澜之与崔易繁这般年幼的,自然入了蒙馆,馆中所收,多是十龄以下的孩童,不拘男女,杂坐同堂。
澜之头一日入学,老祖宗满腹牵挂,再无心思与崔朝云插科打诨,早早搁下牙箸,便牵着澜之的手来至堂屋,千叮万嘱起来。
正絮语间,瞥见崔易繁自屏风后转出,老祖宗忙唤住他,“繁哥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