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措辞却一板一眼,老祖宗不由笑了,偏过头,指着同龄的崔易繁打趣道,“瞧瞧人家的口条,你的学问只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崔易繁飞快地瞟了澜之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依旧板着一张小脸。
老祖宗佯怒地白了他一眼,她还是喜欢性子活泛的孩子,譬如简哥儿,譬如朝云,眼下又多了个粉团似的小澜之,便朝她伸出手来。
澜之会意,乖乖将肉乎乎的小手递了上去。
老祖宗一把揽她入怀,又问道,“在家里读过什么书?”
澜之已是不假思索地掰着指头数起来,“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嗯,就是这些了。”
老祖宗点点头,“倒也够了,可见在梅州那些年,学问并没有耽搁。”
她话头一转,又问道,“那你想不想读书啊?”
江淳之一听老祖宗这样问,便知已十拿九稳了。
她毕竟正值婚龄,唯有藏锋守拙,方能少生是非。
澜之则不然,年方六岁,一个奶娃娃,讨得老祖宗欢心,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于姐妹二人,百利而无一害。
如是想着,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然而,那头澜之话音迟迟未落下,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住了,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小疙瘩来,脸蛋不自觉往她这边转过来。
因害怕澜之一个没留神将那些她看过的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都报菜名似地漏出来,她昨夜特意交代澜之不要卖弄,澜之大抵理会成了书不宜读多,故而踟蹰了。
她心中暗暗焦急,想起二人之间约定的暗号,便将素手探出袖间,正准备将食指和中指一勾,那是肯定或答应之意。
然而,指尖尚未挑起,便觉有一道清而冷的眸光,似正正点在她的指尖。
循着那眸光探去,又对上了那抹月白身影。
他面容如山,岿然不动,静静停了几息,才将视线不紧不慢地移开,似是无意扫过,又似是驻了许久。
江淳之挑出去的两指,便僵僵地伸在那里,一时忘了收回,也忘了勾起。
江淳之这边的暗号迟迟没有递送出去,澜之已被迫自己拿了主意,“我想读书。”
老祖宗满意地笑了笑,“好,想就好,赶明儿你也去族学,跟你四表哥一起读书,不过可要苦了你,每日起得都要像今日这般早,你能受苦么?”
澜之摇头,脆生生道,“起得早,不算苦。”
老祖宗微微一怔,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另外的深意,“那什么算苦?”
澜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岭南有种果子叫橄榄,咬一口,苦得舌头都发麻,那才叫苦,我没吃过比那还苦的东西。”
“小鬼头。”
老祖宗忍不住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澜之俏皮地皱了皱脸,嘴里还在说,“不过,只要熬过了开始,后面就是甜的,甜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听大人们说,那好像就叫苦尽甘来。”
老祖宗眼中满是慈爱,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苦尽甘来,是苦尽甘来,咱们小澜之也要苦尽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