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了秋天。顾家上下忙成了一锅粥。挂红绸的挂红绸,贴喜字的贴喜字,打扫院子的打扫院子,筹备宴席的筹备宴席。沈砚沐等着,等到那一天,穿上红色的喜服,站在堂前,等人把新娘子牵进来,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就是一辈子。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落满一地。温明舒说这棵树好看,以后每年秋天都要来看。他当时说“好”,现在想起来,觉得“好”这个字他说得太多了。温明舒说什么他都说好。她来借书,他说好。她来喝酒,他说好。她说我们成亲吧,他说好。他说了太多好,说到最后,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好,哪些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说的好。他喜欢温明舒吗?喜欢。他知道什么是喜欢。温明舒来了他就高兴,温明舒走了他就觉得院子里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他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和她一起坐在银杏树下晒太阳。这就是喜欢。他确定。那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个声音,在他说“好”的时候,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声不?他不知道。婚期前三天,温明舒来顾家送嫁衣。她说这是她们灵汐族的规矩,新娘子要在成亲前三天把嫁衣给新郎看一眼,新郎要说一句“好看”,不然婚后不吉利。沈砚沐不知道这个规矩是真的还是她编的,但他还是说了“好看”。因为确实好看。大红色的嫁衣,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嵌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温明舒把嫁衣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上前两步,把袖子上的褶皱抚平了。“你会对我好吗?”她忽然问。沈砚沐愣了一下。“会。”“一辈子?”“一辈子。”温明舒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星星。但她没有笑。沈砚沐第一次见她没有笑。“顾远徵,”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沈砚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信任,有害怕。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眼睛里给你看,是因为她相信你不会让她失望。“我会对你好。”沈砚沐说,“一辈子。”温明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寒屿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说“会”,她说“一辈子”,他说“我会对你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烂了,但针还在往里面扎。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他伸手拿起了袖口里的一个小瓷瓶,轻轻摩挲着。瓷瓶很小,只有一个拇指大,白色的瓶身,红色的瓶塞。里面装着的东西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药贩子手里买来的。无色,无味,溶于水,服下之后不会立刻死,但会一天比一天虚弱,一个月之后,五脏六腑俱损,神仙也救不回来。走廊里没有人。花园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所有人都忙着筹备婚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瓷瓶,拔开红色的瓶塞,下入温明舒的茶水中,白色的粉末从瓶口飘出来,落在水面上,化开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然后他把瓷瓶塞回袖子里,随后吩咐仆人端给温明舒,转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他知道如果沈砚沐知道了,不会原谅他。他知道温明舒是无辜的。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了。他的身体里仿佛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恨得发狂,恨得想把整个世界都烧掉。谢寒屿走在走廊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是暖的。他想起八年前,沈砚沐在河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陆辞远”。沈砚沐说“走吧”。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就是“走吧”。好像他跟在他身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跟了十几年。从河边的河滩,到顾家的大门。从少年到青年。从师父在世到师父离世。他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以为他会一直跟下去。他以为这就是他这辈子该做的事——走在沈砚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但现在有一个人要走在他旁边了,她会站在他左边,站在那个他站了八年的位置上。而他会被挤到更后面去,或者更旁边去,或者——他不会再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