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刚歇,御花园的石径还泛着水光,檐角滴答落着残余的雨珠。
朝闻穿着一身竹青色素面常服,整个人清简得像从画里走出,可她步子不慢,裙摆微微扬起,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利落。
她今日是被赵朝珩派来的,西北连日来的军报堆了满案,内阁草拟的票拟堆在御书房,朝珩批了三天还没批完。
朝闻进屋时,朝珩正在阅读部分边防密件,看了一半发现缺了几卷旧年的军备档册作比对,便让她去内阁外的文书档库调取。
这档库藏在内阁后的一条窄巷里,少有人往来,满室只有卷帙墨香,阶前生着浅浅青苔。
朝闻迈进档库门槛时,里头比她预想的更暗,窗棂窄小,暮春午后微薄的天光从高处漏进,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气息和尘灰,微微有些呛人。
她要找的那几卷西北军备档册在高处,内侍搬了梯子上去取,她站在底下等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脊上的标签,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角。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朝闻迎着暮光见温砚知跨过门槛,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锦袍,腰间只系了一条寻常的靛蓝丝绦,手里捧着几卷抄录过的稿本,大约也是来归还档库的。
温砚知也瞧见了她,他垂眼行了一礼:"臣见过公主。""嗯。"朝闻应了一声,重新仰头去看梯子上翻找卷宗的内侍,裙摆在地上转了小半圈,背对着他。
温砚知也未再开口,抱着几卷稿本往档库深处走去,走到归还架前把稿本一一归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方才从她身边经过时,闻到了朝闻身上极淡的冷冽花香。
梯子上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朝闻抬头望去,只见内侍指尖刚触到那卷最上层的军备档册,木架边缘年久虫蛀的一截横木松脱,成堆的旧卷宗开始朝外倾倒。
竹简绢册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簌簌往下滑,最先掉下来的几卷砸在内侍肩头,他哎哟一声晃了晃,更上层的几卷竹简就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下来。
朝闻听见头顶哗啦声时已在后退,脚跟刚挪了半步,温砚知快步跨过,来不及说话,抬臂横挡在她身前。
那一瞬间朝闻的视野被他清瘦的脊背占满,沉甸甸的书卷竹简哗啦啦砸落,大半落在他臂肩和脊背上。
几卷硬实的竹简重重磕在他肩头和后背,闷响声在安静的档库里格外清晰。漫天纷飞的旧纸灰和残破的绢页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等落书的声音停歇了,档库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尘灰在漏进来的天光里缓慢浮沉。朝闻站在原地,向后退出了半步,几片碎绢落在她肩头和袖口上。
她抬眼望向温砚知的肩头,素色锦袍被竹简磕出了几道褶皱,肩侧隐隐浸开一点淡红的血痕,大约是竹简边缘刮破了皮肉。
"温大人无须如此,本宫自己能躲开。大人挡不挡这一下,我都不会被砸到。"朝闻垂眼拂了拂袖口的灰尘。
"臣分内之事,殿下无碍便好。"他顿了顿,肩头的钝痛一阵阵传来,"臣只是恰好离得近,顺手——"
"本宫听说沈小姐近来在临摹前朝边关诗卷,大人常在内阁走动,又分管西北军报的抄录整理,手头大约有不少边关诗文的稿本。"
她说到这歪了歪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探询的意味:"大人若是方便,挑几卷好的送去沈府,沈小姐大约会喜欢。"
温砚知站在满地散落的卷宗中,肩头血痕尚在慢慢洇开,"臣与沈小姐并无私交。"他答得有些生硬,内心像是被藤蔓搅住,"殿下若有东西转交,臣可替殿下送至沈府。"
朝闻心中打定主意,语气也放松了些:“大人挑就是了,别让本宫等太久。”
温砚知垂眸,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书卷之上,档库之内尘灰尚未落尽,内侍在一旁收拾散落的简册。
他走到一旁完好的木架前,指尖掠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反倒抽出一卷装订齐整的《边关舆图考》。
“殿下命臣挑选稿本,臣方才细细一想。”肩头却微不可察地一颤,是伤口被牵动,钻心的钝痛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