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市井烟火喧嚣,九重深宫之内,却是另一派端庄盛大的除夕气象。
除夕暮雪初歇,晚风卷着细碎雪沫扫过宫墙,整座皇城覆着一层素白,唯有康宁宫灯火滔天。
一年一度的皇家除夕家宴开席,无外臣列席,尽数皇室至亲。太后端坐主位,一身福寿金织锦袍,眉眼雍容沉敛。
帝王赵朝珩居于左侧龙席,玄色龙袍金线流转,威仪赫赫。满殿丝竹悦耳、珍馐罗列,他却全程意兴寥寥,指尖轻捏白玉酒杯,漫不经心地听着席间笑语。
诸位妃嫔分列两侧,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人人妆容精致、笑意温婉,进退得体、恭顺有度,祝词皆是太平顺遂的体面话。
几位年长公主端坐席间,华贵自持,彼此闲谈风雅、寒暄岁景,看着和睦亲昵,暗地里却相互比照家世、恩宠,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满堂和乐喧嚣里,谢云琅独坐一隅。宴席过半,太后含笑问及众人岁末心境,以及朝闻病后休养。
朝闻抬眸,应答得体:“托皇祖母与皇兄庇佑,已然大安,岁岁安稳,便是万幸。”
“长公主福泽深厚,得陛下、太后万般照拂,自然岁岁无虞。”大殿内冷不防的响起这声,谢云琅话锋微转,“只是福泽太盛,安稳度日久了,往往看不见暗处人心翻覆,不知世间疾苦。”
他这话说的巧妙,宫中之人自然知晓朝珩与朝闻的过往,谢云琅字字说着“久居安稳、不识疾苦”。
实则是当众隐秘戳破朝闻的伪装,你根本不是不知风霜,你只是刻意忘了,刻意装得干净无辜。
众人神色微滞,瞬间听出藏锋,却无人敢接话。谢云琅背靠太后,身份特殊,这番话又是规劝姿态,句句为朝闻着想,谁也挑不出错处。
赵朝珩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不悦,他指尖轻叩案沿,声线低沉平缓,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除夕宴上酒暖人酣,云琅怕是饮多了几分。”
谢云琅仰头利落饮尽杯中温酒,喉间滚过一阵灼烫,酒意浅浅上头,让他方才刻意克制的情绪,愈发躁动难平。
宴席直至夜半,岁末钟声落定,烟火漫天绽放,除夕家宴方才散去。众人依次行礼告退,殿内人流渐散,喧嚣褪去,只留满地残灯余暖。
朝闻辞别太后与帝王,带着宫人缓步返程,雪夜清冷,长街覆雪,宫灯映着满地碎白,行至半途,风雪穿廊,灯影摇晃,一道墨色锦袍的身影,稳稳拦在了长街正中。
他饮了不少酒,眼眸蒙上一层浅浅醺红,褪去了宴席上的得体克制,朝闻亦停下脚步缓缓道,“谢世子,何事拦路?”
谢云琅抬眸望她,眼底醺意混杂着经年郁结、厌弃与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牵绊,复杂纠缠。
未等朝闻再开口,他骤然上前一步,指骨修长有力,带着酒后滚烫的温度,猛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自幼习武,深谙人体肌理穴位,借着穴位压制,稳稳锁住了她整条小臂的力道,酒后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肌肤。
宫人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抬头窥探半分。朝闻腕间微麻,动弹不得,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讶异。她未曾挣脱,字字却是淬了凉的暗讽,轻轻唤他:“云哥哥。”
三字亲昵软糯,是许久未曾提起的少时称呼,落在雪夜长风里,却带着极致的疏离与戏谑。
“今日除夕盛宴,云哥哥倒是兴致极好。”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二字,看似闲谈,句句扎心,“席上句句劝我知疾苦、辨人心,现下倒是这般失了规矩、乱了分寸。”
“哥哥?”他低声重复二字,似嘲讽、似怅然,攥着她手腕的指节不自觉收紧,瞬间坠入漫天酸涩旧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