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车驾抵达行宫时,已是秋初将尽。
行宫依水而建,引西山温泉入苑,地气温润,全无京城燥寒。
殿宇临水错落,廊下桂树初绽,细香漫落,整座行宫静谧雅致,最宜静养。入府之后,太后连日倦怠,大多时候闭门休憩,宫里规矩松弛许多。
而行宫之外,梧郡沿河一带,温砚知亦终日奔波,与行宫之内的静谧全然两番天地。
他抵达梧郡后,便一头扎进河堤工事之中。
朝廷批复的运河修缮折子落地,拨银数万,地方官员层层迎奉,日日登门拜访,皆被他冷言挡回。
他素来不攀附、不周旋,白日携吏卒勘堤量水,核对河道深浅、堤段虚实,夜里独坐临时官舍,翻查数年旧账、漕运损耗记录。
短短数日,他便查出多处端倪。江南连年报小汛无虞,实则偷工减料,堤体中空、土石掺沙,往年水患看似天灾,内里多半藏着人祸。
尤其三年前那场大水,看似暴雨溃堤,实则多处闸口提前松动,绝非偶然。
入夜之后,江南秋雨骤急,雨势滂沱,连夜倾泻。西山积水暴涨,顺着支流直逼运河主堤。
原本按照往年水情,此番秋雨不过寻常秋汛,绝不致出险,地方官吏早早报备,只作寻常防汛。
可夜半时分,沿河值守兵卒突然惊报西支暗闸无法闭合。
那暗闸藏在主堤内侧,隐于水草深处,平日极少启用,却恰是调控西山山洪、缓冲主堤压力的关键隘口。
今夜山洪狂灌河道,暗闸失灵卡死,河水顺势倒灌回流,内侧松软的堤段被激流持续冲刷浸泡,快速塌陷崩损,险情瞬间恶化。
一旦内堤彻底坍塌,汹涌积水将漫淹上岸,沿河数十个临水村落首当其冲,流离祸患在所难免。
就连避暑行宫外围的临水苑墙、护苑堤坝,也会被洪流冲击,危及行宫之内的太后与随行众人。
夜半水患骤起,行宫瞬间大乱,宫人内侍奔走不休,错落灯火刺破沉沉雨夜。
太后年高体弱、畏水畏险,惊惧难安,内侍当即下令封锁宫门、严守内苑,只求护住主上安危,却根本无力管控宫外汹汹水势。
朝闻被窗外呼啸风声、噼啪雨响惊醒,披衣起身,伫立在临水窗前。
沉沉夜色笼罩水天,远处河面翻涌着暗沉浊浪,轰鸣水声隐隐传来,整座行宫都被一股惶然的危机感包裹。
“公主,外头雨势滔天,水患紧急,内侍已然传命各院紧闭门窗、禁止外出,只求安稳避险。”锦儿匆匆入内,面色焦灼,满心都是惊惧。
不多时,内侍引路,宫人簇拥着太后与朝闻一行,搭乘稳固车驾,向内苑临水高地的安全别院转移。
雨夜路滑,泥水漫路,车驾行至行宫外围的堤下官道时,前方忽传凄厉的孩童哭喊声,破碎夹杂在风雨水声中,格外刺耳。
车驾被迫停滞,雨幕朦胧之中,只见堤下浅滩处,一对衣衫褴褛的兄妹被困在积水之中。
年长的哥哥不过十岁出头,早被冰冷的雨水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将年幼的妹妹护在里侧。
他极为机敏,慌乱中徒手扶住岸边一根被风雨折断的粗竹竿,将竹竿一头死死抵在石缝里固定稳当。
另一头递向怀中啼哭的妹妹,哑着嗓子低声安抚,拼尽全力稳住摇晃不止的竹竿,让妹妹顺着竿身、一寸寸往高处岸坡攀爬。
妹妹年纪太小,吓得满脸泪水,手脚发软,爬到一半便死死攥住竹竿不肯松手,小身子悬在半坡,死活不肯独自上岸。
她哽咽着用力拽住竿尾,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后挣,一声声哭着要哥哥同走,不肯丢下孤身护着自己的兄长。
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刷着两人,竹竿摇摇欲坠,一人一竿悬在水边,随时可能被洪流卷走,处境岌岌可危。
满车宫人皆心生恻隐,却无人敢贸然下车,雨夜水险,谁也不敢以身犯险。
朝闻掀开车帘,微凉的风雨灌入车中,吹乱她鬓边碎发。这幕相依为命、绝境相护的画面,却猝不及防撞进她心底,勾起了尘封多年的旧影。
幼时深宫孤冷,她无依无靠,彼时尚且稚嫩的赵朝珩,亦是这般寸步不离护着她,替她挡尽深宫冷箭、人情寒凉。
他们是绝境之中彼此唯一的依靠,那般小心翼翼、拼死守护的模样,与眼前孩童别无二致。
心底骤然窜出一丝偏执又凉薄的牵动,朝闻垂眸望着那紧紧相依、死活不肯分开的小小身影,语气不由得带着温和:“派人一并救上来吧。”
她救人,不为善举,只为抚平自己瞬间翻涌的心事,为自己留一个贴合旧日念想的活影,无关慈悲,只关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