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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水榭,是先帝在时修来赏荷的,后来赵朝珩登基之后嫌它偏僻冷清,便没有再修缮。

屋瓦上生了几丛瓦松,廊柱的朱漆也剥落了大半,平日里少有人去。

今夜月色极好,清凌凌地铺在水面上,将水榭的残垣断壁照得棱角分明,破败里竟生出几分苍凉的清美。

朝闻在廊下坐着,膝盖上摊着一卷没翻开的书,目光落在水面浮动的月影上,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偏过头去,见朝珩从小径那头走来,只着了一件青色丝金的常服,衣料轻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腰间松松地垂着一枚白玉佩。

他生了一张极好的脸,眉骨高而挺,眼窝微陷,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深。"皇兄?"朝闻有些意外,"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还记得那个梦,梦里她被人踩断了手指,毒酒送到唇边时,远处坐着的身影就是赵朝珩。

那影子在梦里模糊得很,可她无法忘却这被遗弃的感觉,比毒酒入喉的灼痛还要清晰。

她的兄长,从幼时到少年,两人共患难历经种种艰辛,可他却为何袖手旁观地看着她烂在别院里。这叫她如何不恨不怨?为何明瑶和哥哥都变了?

她想起三人缩在破棉被底下分一碟梅花糕时,朝珩笑眯眯地把最大的一块推给她说"闻儿吃",想起朝珩发高热那夜,明瑶跑进跑出地烧水熬姜汤的背影。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像一盏走马灯,灯影里三张脸都笑着,可转得越快她越看不清谁是谁。

她告诉自己人是会变的,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咬着牙问:那从前那些好算什么呢?全都是在做戏吗?

究竟一切为何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心中思绪万千,却无法显露出半分。

赵朝珩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抬头看了看月亮:"睡不着?"

"嗯。"朝闻重新坐下,将书卷了卷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脊的边缘,"月色好,出来坐坐。"

朝闻敛起神色回了一句,伸手去够他腰间的白脂玉佩,指尖在玉佩边缘划了一下,"这个成色不错,哪来的?回头我也想要一块。"

"朕让内务府给你打一块。"赵朝珩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光。

朝闻得了这句允诺便满意地缩回手来,"那我要嵌一颗红宝的,比皇兄这块大一圈的,边角还要雕云纹——"

"你不如直接说你要内务府的册子自己挑。"

"那也行。"朝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皇兄明日就让内务府把册子送到清晏院来,我自己慢慢翻。"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夜风从水面上吹过,带着秋末枯荷的味道。

朝闻面上一派松弛,托着腮的手腕松松地搭在膝头,可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捏着书脊的边角,指节微微用力。

她恨他吗?她恨梦里的、坐在远处袖手旁观的赵朝珩,可眼前这个在月光下陪她坐着、给予她无限宠爱的赵朝珩,她却不知该怎么恨。

可她心中分明也清楚,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若那些都是真的,若真有一日他坐在高处看她坠入深渊而袖手旁观,若真的患难时他牵着她趟过泥泞、荣华时却将她丢在殿外不管,那她又该如何?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攥紧了袖口的绣边。她会复仇,他能从偏殿冷灶旁一步一步熬上龙椅,她就能从他递过的枇杷里尝出甜味也尝出刀锋。

若真有那一日,皇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那便怨不得我了。

寅正三刻,百官已在太和殿外列班等候。温砚知站在翰林院班列末尾,秋末的晨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官袍,他微微缩了一下肩,又挺直了。

殿门未开,他隐约听见前面几排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低,可晨风里还是漏了几句:"……定国公府说今年秋粮的折子走个过场就行,不必细究。"

"那陛下那边……""陛下心里有数,不会为这点事跟国公府翻脸。"

"也是。运河的银子拖到明年春,定国公那也松了口,到时候户部出了账再递上去,谁也不会说什么。"

殿门已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喊了入班,百官鱼贯而入。温砚知踏进太和殿门槛时抬头看了眼,龙椅上的赵朝珩穿着明黄朝服,眉目沉静。

朝会先是报了几笔秋税的账目,后是兵部西北驻军冬衣的拨备。温砚知垂着眼听,一一记在心里。

轮到秋粮折子时,定国公刘崇从班列中出列,"陛下,今岁秋粮征收事已毕。江南转运司报上来数目与往年持平,并无异常。老臣以为此案可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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