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建元十八年六月,你账上记了一笔五万两的杂项税,备注是拨苏州府义仓赈灾粮采购费。”
“同年同月,户部度支司拨给蓟辽防线的专项防御工事款中,有一笔数目完全相同的款项用于蓟州镇城墙修缮。”
“这是巧合吗。”陆文渊垂着眼帘看着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算盘,沉默了许久,然后抬头看着沈渡,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巧合。”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石板街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陆夫人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听见丈夫的话,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茶盘上。
陆文渊转头对夫人说了句“你先去厨房”,然后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继续开口。
“孙尚书每年需要一笔额外的银子来填补蓟辽防线的统筹款窟窿。”
“这笔银子不能从国库走,因为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有御史盯着。”
“他选择了江南盐税,盐税是户部最大的税赋来源,每年六百万两的盐税,少报一成就是六十万两,分散到各个月份的杂项税里,每一笔不超过五万两,连御史都查不出来。”
“下官做的事很简单。”
“他在京城做账,下官在苏州做账,两本账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互相咬合,每一笔银子都有两个名字,在苏州叫杂项税,在京城叫防御工事款。”
“六年了,下官替他记了七十二笔杂项税,合计五百四十万两。”苏星落站在沈渡身后,手里握着那本从北镇抚司案牍库带来的陆文渊账册抄本。
她从头到尾听完了这段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贪。”
“你经手了五百四十万两,哪怕只截下来零头都够你搬到城东富人区买一栋大宅子。”
“你为什么不贪。”陆文渊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说了一句让她沉默了很久的话。
“下官姓陆。”
“陆万钧倒台之后,全天下姓陆的官员都被锦衣卫查了一遍。”
“下官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查出问题的。”
“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干净,是因为我怕。”
“我怕有一天锦衣卫敲开我家门,发现我和陆万钧一样贪,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和那个名字分不开了。”
“我做了六年的假账,但我没有拿过一两银子。”
“这是真话。”
“你们可以查,查到我拿了一两,下官自己进诏狱。”沈渡从怀中取出那份谢云舟整理的盐税流失对比表,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本官告诉你另一件事。”
“你替孙尚书记的七十二笔杂项税,合计五百四十万两。”
“但谢副使核验了三年盐运码头的出货记录,江南盐税实际流失的总额是五百四十万两。”
“你记的账和孙尚书拨的款数目完全吻合,但孙尚书多拨给蓟辽防线的统筹款,只有四百八十万两。”
“中间差了六十万两。”
“这六十万两去了哪里。”陆文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对比表,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贪,不代表别人不贪。”
“你做了六年假账,替别人记了七十二笔洗钱记录,但你不知道这些钱最后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明天带上你所有的账册来按察使司官廨。”
“本官来告诉你,你替谁当了六年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