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蓟州镇多拨一千二百人的饷,明天给喜峰口多拨八百人的饷,后天再给另一个卫所多拨五百人的饷。”
“每笔都不大,每笔都有名目,每笔都和上报的名册数字对得上。”
“但这些多拨出去的银子,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蓟辽总督衙门。”沈渡翻开周崇远升任蓟辽总督后新设的军饷统筹账目,每一笔拨款都有记录,每一分银子的去向都附了收据。
蓟州镇多拨的一千二百人军饷被统筹进了“蓟辽防线防御工事修缮费”。
密云卫虽然按实有兵员拨了足额军饷,但密云卫被统筹进去的是一笔“山口关隘加固专项款”,数目恰好和蓟州镇多拨的那笔相差无几。
“冯叔说过一句话。”
“陆万钧是明抢,孙尚书是文偷。”
“前者你能抓,后者你连证据都找不到。”
“他不是在贪,他是在用朝廷的钱养朝廷的兵,然后把每一笔账都做平。”
“就算你把他告到皇上面前,他也能摊开账本说臣没贪一两银子,每一文都花在边防上了。”
“问题是这些钱确实花在边防上了,工事修了,粮草买了,军械换了。”
“曹大彪多拿的那一千二百人的饷,是真的用来修了蓟州镇的城墙。”
“但你查账的时候会发现,修城墙的工匠费是市价的三倍。”苏星落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宋子明在军械库里说的那句话,陆万钧只是最大的一只硕鼠,他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
现在第二只已经浮出水面了,不贪一两银子,不犯一条律法,每一笔账都漂亮得像许鹤年亲手写的供状。
她忽然说出一个人名。
“谢云舟什么时候到京。”沈渡抬眼看着她。
“年前。”
“孙尚书是户部尚书,江南官场历来是户部最大的税赋来源地。”
“他能把账做到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步,没有江南那边的配合不可能做到。”
“谢云舟是江南按察副使,你之前答应过我,查到贪墨案的源头时要跟他联手。”
“这个人能不能信。”苏星落把密云卫的旧档一本一本摞好放在他桌角,动作不紧不慢,声音却沉了下来。
“能不能信,等他来了再说。”
“但你记不记得许鹤年在供状里写过一句话,账平了就是对的,不平就是错的。”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月光把满地的残雪照得像一层薄霜。
“孙尚书的账每一笔都是平的。”
“但我看过许鹤年的账,也是平的。”
“平账不等于干净,有时候最干净的账,底下埋着最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