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正式拔营北撤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传遍了整座雁门关。
斥候一遍遍核实,直到确认完颜烈的主力已经全部退回草原深处的金国边境大营,张桓才在指挥所里放下那杆攥了整整四天没松手的令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了句“老了,腿都站不住了”。
然后他让人去厨房把存了半个月的一坛老酒搬出来,给城墙上每一个还在值守的士兵都倒了一碗。
苏星落端着她那碗酒站在西侧城墙上,面前是那片金军撤退后留下的空旷草原。
投石机的残骸歪倒在冻土里,烧焦的火油桶碎片散落在洼地边缘,那台破城狼的狼头撞槌被火炮轰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插在关门外的泥地里,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留下的最后一颗牙齿。
她抿了一口酒,被辣得直皱眉,把碗搁在垛口上,朝旁边正在擦刀的沈渡说了句。
“张将军这酒比老李头的料酒还难喝。”
“回去得让老李头给张将军寄一坛好的,告诉他什么叫酒。”
“张将军在雁门关了十五年,喝的酒都是兵部拨的军需酒。”
“军需酒是醋糟酿的,越放越酸。”沈渡将擦好的绣春刀收入鞘中,“你给他寄一坛好的,他大概舍不得喝,会摆在指挥所的桌上当摆设。”苏星落想了想张桓把那坛酒放在桌上每天看一眼的样子,笑了一声,然后转头望向关内方向。
城墙下面,王小满正蹲在伤兵营门口给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猎弓营新兵递水。
那新兵比他大两岁,是运盐道伏击时被碎石砸伤的,王小满把自己的麦芽糖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这小子上次守城时手还在抖,这次已经能一边给伤兵喂糖一边面不改色地复述老秦堵豁口的经过。
“秦头儿当时回头朝敌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抄起旗杆就冲上去了,一个人堵在豁口最窄的地方,金兵一拥而上,他用旗杆捅翻了两个,然后后面的弟兄就赶到了。”
“他跟我说过,站在城墙上看见身边的弟兄倒下一个,就不会再闭眼了。”苏星落看着他比划旗杆的动作,转头对沈渡说:“回去让冯叔给猎弓营加个编制,叫老秦连。”沈渡说了声“好”。
大军开拔回京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雁门关的城门大开,守军在关门外列队送行,张桓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臂上绑着绷带。
是前天指挥西侧城墙换防时被碎石划的,不算重,但他故意把绷带绑得整整齐齐,说是要让回京的弟兄们看看,雁门关的守将还没死。
沈渡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说了句“张将军保重”。
张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微微晃了一下。
“去年你走的时候留了一只手套给我。”
“今年我把手套给了新来的那个千总,姓刘,是个愣头青,跟你当年一样。”
“手套传给下一代了,你也要好好活着,下次别亲自上城墙了。”沈渡说“好”,翻身上马。
大军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苏星落策马与沈渡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出几里后回头看了一眼。
雁门关的城楼在晨光中矗立着,去年那道从雉堞裂到墙根的裂缝还在,但被糯米灰浆填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愈合的旧伤疤。
城墙上站满了换防后的守军,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明年再来”。
她分不清那是去年的老兵还是今年的新兵,但她知道,明年春天完颜烈若再来,这些人还会站在那里。
“去年我们回京的时候,那个送鸡蛋的老太太在路边等着。”
“今年她还会在吗。”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官道,忽然开口。
“会。”沈渡策马走在她旁边,想了想又补了句,“去年她追了半里地送鸡蛋,今年应该会提前一里。”苏星落笑了,双腿一夹马肚,策马向前跑去。
回京走了六天。
沿途每经过一个村庄和镇子,当地百姓都自发聚集在官道两侧送茶送水、往士兵手里塞馒头和鸡蛋。
苏星落一直在找那个老太太,但头几天都没有找到。
她心想也许老太太换了村子,也许身体不好今年没出门。
她没跟沈渡说,只是每次路过村庄时都会放慢马速多看一眼路边。
第五天下午,队伍经过去年那个熟悉的村口时,苏星落远远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