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完斥候的话,手上的弓垂下来,弓的一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老秦从密云卫写回来的那封信,信上说“宋千总现在天天带着人修山口工事,整个人比当总兵的时候还精神”,她靠在沈渡值房的窗台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这个人真是天生当监军的料。
她还没来得及回他那封信。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纸被这几天的血和汗浸得有些模糊,字迹洇开了好几处,但“密云卫的兵现在能吃饱饭了”这一行还能看得清。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去,说了一句。
“他信上说密云卫的兵现在能吃饱饭了。”
“这事他办成了。”
“我得让人接着盯着,不能让他白盯了这大半年。”沈渡赶来时苏星落正把信放回怀里。
他听斥候说了老秦堵豁口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
“打完仗,你亲自去密云卫。”
“带上猎弓营。”
“让老秦的弟兄替他看看密云卫的山口,修得够不够好,饭够不够吃。”苏星落把绣春刀握紧,站起来重新朝城墙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哑。
“他还欠我一袋烟叶子。”
“老李头给他带的,他说比密云卫的强。”
“他还没还我。”沈渡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只是在替老秦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出来,就算是替他跟这个世界道过别了。
破城狼最后一次撞击关门是在日落时分,但这一次关门没有发出痛苦的咯吱声,沈渡在门后堆积的沙袋和火药层让金兵的冲击力被层层缓冲,撞槌砸在门上像砸进了一团棉花。
完颜烈在帅帐外看着那扇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塌的关门,沉默了很久。
一个副将跪地禀报今日伤亡,“破城狼”冲车被城墙上抬出来的红衣大炮近距离轰了三炮,报废;运盐道方向失去联系,五千骑兵只撤回两千不到;西侧城墙上最后几架云梯被推倒后再也没能架起来;城墙根下那道豁口被一个老兵拿命堵住了,尸体还卡在豁口中间。
完颜烈将那片烧焦的皮革从怀中取出,放在帅帐的桌上。
皮革上还残留着去年辎重营大火的焦痕,他保存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亲手把这张残片钉在雁门关的城墙上。
但他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仗他打不赢了。
不是因为兵力不够,不是因为器械不够,而是因为那座城墙上的人,用身体堵豁口,用血肉填裂缝,每一寸都在告诉他同一句话。
这道门,你进不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金国语对身后的副将下令。
“准备撤退。”
“本王不会撤,天亮之前,本王亲自带亲卫营去会会那个人。”副将想问“哪个人”,但他不敢开口。
完颜烈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名字,从他捏紧那片烧焦皮革的手指间,已经清楚地写在了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