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弓营的小伙子们排着队端着碗等在炭炉旁边,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瞅,活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苏星落抢到了前两张饼,一张叼在嘴里一张端在手上,穿过后院穿过长廊一路小跑到沈渡的值房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沈渡还是下午那个姿势,面前的卷宗换了一摞,墨锭换了一块。
不是被她藏起来的那块,是从抽屉里拿的新的一块。
“槐花饼。”
苏星落把盘子放在他桌上,那张叼在嘴里的饼已经咬了一半,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饼渣。
“你猜老李头这一锅烙了多少张。二十张。猎弓营那帮小子抢了十八张,这两张是我靠千户的官威硬抢来的。”
沈渡放下笔拿起饼咬了一口,然后继续批公文,左手拿饼右手握笔,眼睛始终没离开面前的文书,吃饼的速度却不比批文书慢多少。
苏星落坐在他对面,把剩下那半张饼吃完,然后看着他批公文。
她发现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咬一口,嚼三下,咽下去,再咬下一口。
连吃饼都跟搞刑侦似的有板有眼。
“好吃吗。”她问。
“嗯。”
“就一个‘嗯’。”
“好吃。”
苏星落满意了。
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外面的槐花还在落,月光把满地的花瓣照得像下了一场小雪。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第一次进诏狱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上了锦衣卫的房顶。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沈渡的笔停了。
“因为你欠的窝头还没还完。”
苏星落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她看着沈渡,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不是。是因为这里有槐花饼吃。”
沈渡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他其实知道她说的不是槐花饼。
从雁门关城墙上她跟他并肩看篝火那晚起,他就知道她说的从来都不是嘴上说的那些话。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春季巡查的调令。
只不过批到最后一行落款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指挥同知沈渡”下面多写了一行小字。
“春季槐花饼,味佳。建议厨房列入常备食谱。”
苏星落没有看到这行字。
她正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一片从槐树上飘下来的花瓣,嘴里哼着老李头常唱的那首北境小调,调子跑得没边没际,歌词全是她现编的。
“锦衣卫里槐花香,冷面阎罗吃饼忙,要问哪个最好吃,本姑娘抢的那一张。”
沈渡听着那个荒腔走板的调子,将那份调令合上放进已批阅的卷宗夹里。
窗外槐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也落在窗台上那张空了的槐花饼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