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彪按沈渡的指令从蓟州镇调拨了一批粮草和军饷先行垫付给密云卫,回执上白纸黑字写着,密云卫现有守军四千一百三十人,已全部足额发放本月军饷,粮草补给已到位,山口防线正常值守中,无异常。
宋子明看着那封回执,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已经不热了,但他吃得很快,像是把这四天欠下的力气都补回来了。
沈渡将回执收好。
他没有告诉宋子明的是,曹大彪送去的那批粮草是锦衣卫从自己的经费里垫付的。
冯骥批这笔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先让守关口的兵吃饱肚子,朝廷的拨款下来了再补回来。”
“补不回来就扣老子的俸禄。”但他觉得这些没必要让宋子明知道。
宋子明需要的是吃下那碗饭,不是多背一份人情。
又过了几日,皇上在太和殿召见了宋子明。
跪在丹陛之下,宋子明对自己所犯之罪供认不讳,一字未辩,只是在陈述的最后将密云卫四千缺饷之兵守关九年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求饶,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名册是假的,山口是真的。
皇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意外的话。
“那四千兵现在还在山口守着吗。”宋子明答了一个字。
“在。”皇上没有当庭宣判,退了朝,次日早朝时让司礼监太监宣读了一道圣旨。
密云卫总兵宋子明虚报兵员、冒领军饷,着即革去总兵之职,降为千总,留密云卫戴罪立功,三年内若能将功补过,准其官复原职。
密云卫兵员名册自即日起重新核定,军饷按实有兵员足额发放,由锦衣卫派员常驻监督。
户部、兵部自建元九年至今涉及克扣密云卫军饷之官员,着锦衣卫严查,不论已故还是在职,一律追责。
苏星落听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正在案牍库里整理密云案的文书。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她想起宋子明被押进诏狱那天说的一句话,“四千缺饷之兵守了九年,未让金人越境一步。”当时她觉得这句话既是辩护也是控诉,现在这道圣旨就是对这句话的回答。
开春后,京城的老槐树冒了新芽。
苏星落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点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镇抚司时的情形,那是刚过了处暑,天还热着,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她戴着镣铐被人从侧门押进来,嘴里还嚼着没吃完的窝头。
沈渡走在前面,背影笔直如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时候她想的是找个机会溜走,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跟锦衣卫扯上半点关系。
现在老槐树重新发芽了,她手里抱着一摞密云案的结案文书,腰间挂着御赐的绣春刀,在等沈渡从正堂里出来一起去蓟辽总督衙门开会。
她哪里都没跑。
她在北镇抚司待了整整一个秋冬。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渡推开正堂的门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刚批好的巡查结案奏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然后说了一句毫无诗意的实话。
“老槐树发芽了。”
“该换春季值勤表了。”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脚步没有动。
他站在她旁边,阳光把他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肩膀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和雁门关城墙上那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