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鸩。
行刑前一天,沈渡去诏狱见许鹤年最后一面。
他带了一壶狮峰龙井和一把算盘。
算盘是许鹤年留在宝通钱庄的那一把,旧得发亮,珠子上磨出了指痕。
许鹤年接过算盘放在膝上,手指在珠子上拨了两下,噼啪声在空寂的牢房里格外清脆。
“沈佥事,不对,现在该叫你沈同知了。”
“你这趟来,是要问什么。”沈渡将那天马有财说的话告诉了他。
“你每次见他都穿不同的衣服、带不同的口音,唯独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和金算盘挂坠从不离身。”
“你说戒指是亡妻遗物。”
“你的妻子是汉人还是金人。”许鹤年拨算盘的手停了。
“我没有妻子。”
“戒指是养父留给我的,他姓许,我给自己取名鹤年,用的是他的姓。”
“他临终前跟我说,鹤年,这枚戒指上的蝉是提醒你,你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一辈子都在等那个破土而出的夏天。”
“至于算盘,他说账平了人才能心安。”
“我管了十年钱庄的账,一清二楚。”
“我也管了十七个暗桩的账,自认为替他们每个人都安排了退路。”
“但你说得对,我从来没问过他们想不想走。”
“账错了可以重算,人没了就是没了。”
“这笔账我平不了。”第二天清晨,许鹤年在诏狱中饮鸩自尽,终年五十三岁。
消息传到北镇抚司时苏星落正蹲在院子里喂猫。
那只猫是老槐树下常来蹭饭的野猫,橘色的,肥得像个球。
苏星落掰了半个馒头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然后对猫说了一句话。
“他这辈子算清了所有人的账,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猫只顾埋头吃馒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苏星落蹲下来看着猫吃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大步朝沈渡的值房走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休眠暗桩的收尾、猎弓营的整编、许鹤年案的结案文书,以及马上要到来的腊月二十三。
那天是小年。
老李头说小年要包饺子,让她提前一天去厨房帮忙剁馅。
苏星落推开沈渡值房的门,开口第一句不是汇报工作。
“沈渡,你会包饺子吗。”沈渡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无奈。
“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会。”
“小年去厨房,我教你。”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门都没关严实,留了一道缝。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响,但沈渡没有立刻起身去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