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吏正坐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慢吞吞睁开一只眼。
“新来的。”
“是,今天刚上任,来熟悉一下卷宗归类。”苏星落笑得人畜无害。
老吏上下打量她一眼又闭上眼,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苏星落顺着木架之间的过道往深处走,越走越心惊。
这里的卷宗分门别类极其详尽。
官员考核、军饷拨付、边境军情、江湖势力、番邦动向,每个大类下面又按年份和官职细分,连某年某月某位侍郎收了一盒茶叶都记录在案。
锦衣卫这张网比江湖上传说的还要大。
她找到存放官员往来账目的区域,从建元十七年的架子上抽出第一本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翻开第一页。
这一页第一条记录就让她瞳孔一缩。
“建元十七年正月,兵部侍郎赵谦收受边军将领李茂白银三千两,为其掩盖军械倒卖一事,消息来源,沈瑜。”兄长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锦衣卫的密报档案里,而且不是作为官员,是作为消息来源。
沈瑜生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掌管北镇抚司情报收集,这些密报由他经手上报本就合情合理。
但他查的东西显然超出了职责范围。
苏星落一页页往下翻,越看越心惊。
从建元十六年到十七年,沈瑜以消息来源身份上报的密报多达四十余条,涉及军械倒卖、军饷克扣、边关走私、朝中大员结党营私。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户部尚书,陆万钧。
也就是黑账上那个经手拨银五千两的“陆”。
苏星落把册子合上塞回原处,深吸一口气。
户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掌管天下钱粮赋税,论品级比沈瑜高出整整三级。
沈瑜查他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三年前沈府灭门案就发生在沈瑜连续上报陆万钧罪证的节骨眼上。
这不是巧合。
苏星落又在案牍库里翻了一个时辰,把和陆万钧相关的卷宗都粗略过了一遍。
等她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暗,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刚亮起来的星星,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答应沈渡查案,本以为是一桩江湖仇杀,最多牵扯几个朝中蛀虫。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是一张以户部尚书为核心、层层叠叠延伸到兵部、边军、甚至锦衣卫内部的巨网。
沈瑜当年撞破的恐怕不只是贪墨,而是整条利益链。
苏星落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先回值房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整理出来再说。
她刚走到值房门口就看见门缝里塞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寒意。
“沈瑜的事别再往下查,下次警告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苏星落捏着纸条原地站了三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它揣进袖子里。
她推开门走进值房,关上门,点上灯,在桌前坐下。
然后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她对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
“连锦衣卫内部都有他们的人,难怪沈大人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不过姑奶奶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被人威胁,二是半途而废。”
“不让我查,我偏要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