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没等到高考。
五月第二个周六,他爸又喝了酒。那天刘阿姨不在,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周迟在房间里背政治,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吵得他看不进去。
他出去调了一下音量,调低了两格。
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迟回了房间,把门虚掩上。他听见他爸又开了一罐啤酒,拉环"啪"的一声响。
一个小时之后,他爸开始砸东西。
周迟听见电视机被推倒在地上的巨响,然后是茶几上所有东西被扫到地上的哗啦声。他摘下耳机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他爸已经踹开了他房间的门。
酒气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你那天说的话,什么意思?"他爸指着他,"你要走?你凭什么走?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说走就走?"
周迟退了一步:"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他妈那天说那些话,我记着呢!什么叫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啊?你什么意思?"
他爸冲上来,双手抓住周迟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怼在了书桌上。周迟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能耐了?你考个破试就觉得自己行了?我告诉你,你走了你什么都不是——"
周迟被他按在桌沿上,后腰硌着坚硬的桌边,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伸手去推他爸的手臂,但他爸喝醉了酒力气出奇的大,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衣领。
"你松手。"周迟说。
"你给老子道歉!"
"……我道什么歉?"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你道歉!你说你不走了!"
周迟看着他爸充血的眼睛。那张脸近在咫尺,酒气扑在他脸上,他爸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口水的白沫。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周迟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怕。
怕他走了之后,就真的只剩他爸一个人了。
但周迟已经顾不上了。
"我不道歉,"他说,"我说了,高考完我就走。"
他爸的手猛地收紧了。衣领勒着周迟的脖子,勒得他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他爸松开了他的衣领,抓起桌上周迟的笔筒,狠狠砸在了他头上。
周迟只觉得额头一阵闷痛,眼前黑了一下。笔筒里的笔哗啦啦散了一地,塑料笔筒从他额角弹开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然后是第二下。这次是他爸的拳头,砸在他颧骨上。
第三下是巴掌,扇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周迟没有躲。他被按在桌沿上,后背顶着桌子,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拳头和巴掌交替落在他头上、脸上、肩膀和胸口,每一下都带着醉酒的蛮力和失控的怨恨。
他没有还手。他甚至没有抬手挡。
他只是站着,被一下一下打着,像一截被雨水泡烂了的木头。
后腰的桌沿硌得他骨头生疼。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睛,把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听见他爸在骂。骂他妈,骂他不孝顺,骂他白眼狼。
那些字一个一个灌进他耳朵里,像灌进一个已经满到溢出来的容器。
周迟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他感觉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是在打另一个人。他的意识从身体里飘出去了一部分,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被按在桌沿上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个少年看着好累。
他一直在忍。忍了一年、两年、三年,从这间屋子忍到那间屋子,从这个城市忍到那个城市。他忍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除了忍他还剩下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手腕上那根红绳。
檀木珠上"平安"两个字被血蹭红了。是他的血,混着红绳的颜色,分不清哪是绳子哪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