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織刚到木野天川手上的时候,季之呼吸在她那里慢得像生锈的齿轮。她不是那种一点就透的孩子,甚至有些笨拙,一个动作天川示范三遍,她只能记住一半;五遍,记住七成;十遍之后才算勉强能自己走一遍流程,但姿势还是歪歪扭扭,该用力的地方没劲,该放松的地方过分紧绷。
她握刀的时候,攥着刀柄的力道常常太大,指节都泛白了,整条手臂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天川不得不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这样的情况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持续了大半年。
她确实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天川过往见过那种孩子——呼吸法一教就会,刀拿起来就像长在手上一样自然。事实上天川本人就是这种头脑“灵光”的人,而伊藤織显然不是,这让天川倍感头痛。
开头几年的训练里,天川那句“不行,再做一次”已经变成生理反射了,有时伊藤織只是给他盛一碗饭或者倒一杯茶,他说的不是谢谢,而是下意识来句“不行,再做一次。”天川一度觉得教伊藤織剑技比当上柱可难多了,伊藤广助真是给自己丢了一个烫手山芋。
不过他这个爱徒啊,也有让他不得不服的东西,她那股劲儿。他从未见过一个孩子能像她那样沉得住气。天色刚刚微亮的时候,她已经在挥刀。深山里的夜里,她裹着件薄薄的单衣就坐在瀑布底下打坐,哗啦啦的水砸在肩背上,她纹丝不动,落水声大得常人靠近时都不得不捂着耳朵,但他的爱徒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腰背挺直,连头都不会歪一下,哪怕肩颈处被飞流直下的泉水砸的通红。
木桩基本一两天就要换新的,上面全是掌印和刀痕,深的地方几乎穿透了木芯。居所周围的树木被她砍光了一大片,天川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搬一次地方,扛着行李,收拾家当,牵着那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女孩,从这座山搬到那座山。每次搬家的时候天川都觉得自己好苦,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徒弟。
可到了新地方,第二天天微亮,那孩子又准时出门,照旧训练。天川有时候躺在树上,看着她一遍一遍练同一个动作,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落到西边,她还在那里。
天川会打个哈欠,翻个身,心里想:真是个麻烦的徒弟。
然后他闭上眼,嘴角却是翘着的。
多年过去,早织的剑技日臻完善,全集中呼吸也早已驾轻就熟。
天川带着她踏上了他当年走过的路——执剑四方,以杀鬼为业,顺带替鬼杀队刺探情报。路上偶尔会碰上鬼杀队的后生,师徒二人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等对方遇到麻烦时再出手相救。
师徒二人靠着搜集情报和灭鬼换取酬劳,维持着浪迹天涯的生活。鬼杀队里,只有柱级剑士才知晓“原时柱木野天川”的存在,但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亲眼见过师徒二人的寥寥无几。不过他们的情报倒是人人皆知,天川送来的每一封信,不仅精准地标出鬼的位置,还会以柱级的思维附上详细的战斗建议:派多少人、什么级别的剑士、从哪个方向切入。有时甚至会画一整套战略布局图。队里的人最喜欢他们给出的情报,收到他们情报的人无一不大加称赞。
只是信上的字迹飘忽不定——起初那些潦草得让人头疼的,显然出自天川之手;后来渐渐换成了娟秀工整的字迹,那是伊藤織开始替他执笔了。
浪迹天涯的灭鬼生活,让早织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回想起来便会觉得温暖又美好的时光。
师父天川是个随性又有些顽皮的人,平日常常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总是非常可靠。有一次,为了让她独自锻炼,天川直接把她一个人扔在了一座有鬼的山上,自己早早下山去了酒馆,还跟她打包票说“山上就一只鬼,你搞定它我们就去吃顿好的,想不想吃烤肉?”伊藤織信了,她点点头,为了师父口中的“烤肉”她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结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四只鬼,那是她头一次单独面对这么多鬼。她没有慌,拔刀,判断位置,挥刀,手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四只鬼悉数消散的时候,伊藤織站在山间,长出一口气,心里头想着自己那个酒鬼师父大概还在喝酒吧。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她斩杀四只鬼的时候,师父一直躲在附近一棵树上看着她,未免她发现特地收敛了全部气息。天川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所在的方位。“下山喝酒”不过是骗她的借口。天川早就知道那座山上的鬼不止一只,为了训练爱徒的应变能力才故意“只说一只”。然而,毕竟是爱徒,他实在放心不下,只好藏在暗处,以防万一,但最后的结果是,天川没有等到那个“万一”,他的爱徒从头到尾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事后天川搂着她的肩夸了好一通,然而夸来夸去都是“真不愧名师出高徒!”
伊藤織被他搂得身子歪了半边,看着他满面春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无奈开口问道:“师父,你到底是夸‘高徒’,还是‘名师’?”
说起这件事来,还发生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插曲:
当时鬼杀队也收到了这座山上的情报,派了一名剑士前来处理,结果那名剑士刚赶到山脚,就被天川拦住了去路。
“此路不通。”天川双手抱胸,靠在路中间,一副“老子就是规矩”的样子“我徒弟正在里面特训,你等会儿再上去。”
那剑士愣了一瞬,随即脸就黑了:“哈?!你谁啊?凭什么拦我?”
天川不紧不慢地亮了一下身份“原时柱,木野天川。”那个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剑士脸上的青筋爆起,眼睛瞪得像铜铃,火气蹭一下窜上来了,管你什么柱不柱的,他出任务就是出任务,居然赶拦着老子!两人差点在路边打起来。也不知那剑士是怎么绕的路,硬是找了条偏道上了山。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时,几只鬼早已化成了灰烬,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女孩站在空地中缓缓擦拭她的长刀。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风吹过她额头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她轻轻抬手将碎发挽至耳后,露出她白净的脸和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剑士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年纪,也不是因为她一个人解决了几只鬼。而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得意,没有“看我多厉害”邀功,也没有“你是谁”警惕,就只是看了他一眼后,继续低头擦拭她的长刀,像是在确认手上的东西有没有损坏。
“……你干的?”剑士问。
伊藤織点了点头。
那剑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最后狠狠啐了一口:“切!要不是那个臭老头,老子早就解决了!!”
女孩看着他那副怒气冲冲又无处发作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这个人嗓门大,脾气冲,满脸的伤疤,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眉眼之间没有恶意,即便被气成那样也没真的对天川动手。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起了玩心,想逗逗这家伙。
她将刀收入刀鞘,然后一只手拉下眼角,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略!下次早点来呀!拜拜~”然后转身就跑,比兔子窜的还快。
“你给老子站住!你再说一遍!!”
身后传来那剑士的咆哮声,震得整座山都在抖。伊藤織没回头,笑着跑远了。
后来的事就不用多说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剑士不久之后便成为了新任风柱——不死川实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