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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第1页）

第三天的日光从山谷东侧的山脊线铺下来的时候，雷山比武大会的看台比前两天更满。各派掌门已经落座，宇文普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擂台上的前三场比试结束后，按照议程，盟主推举环节即将开始。贺云天从高台上站起来，他刚要开口，东侧看台第三排有人先站了出来。小鱼把折扇合上握在手里，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穿过看台上那些低低的交谈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宇文庄主，别急着上台。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宇文普的目光从高台方向移过来，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收了一些。“你是何人？”

“无名散人。”小鱼说，“但在不二庄的时候，我查过一些东西。比如——天门。不二庄的密信，金叶子的账目，雷山派的往来，我全都抄了一份。”宇文普这才仔细的盯着小鱼的脸，大怒喝到“原来是你，当日在不二庄的时候，我就不该放你一条生路。”

他把纸页举起来的时候日光折出一道窄长的亮线。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站起来，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那些声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有人摇头，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往前挤。宇文普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人群里有人在喊“真的是天门的人”，有人已经在拔刀。

然后火光从擂台底部翻涌了上来。铁片和碎石被气浪掀向看台，日光被浓烟遮住，旗幡被炸断的旗杆扯得翻卷着坠落。宇文普在火光炸开的同时跳下了高台，暗青色长袍被风鼓满，朝着山谷出口方向狂奔，他冲进了出口外的密林，然后沿着一条野径朝竹林深处跑去。

小江和雪雨在火光翻涌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两道身影从看台侧面跃下，掠过被炸裂的擂台边缘，追着宇文普的方向没入密林。日光在他们身后被浓烟切断，长风剑和赤莲剑的剑鞘在奔跑中微微碰撞着。

他们追着宇文普穿过灌木丛和乱石堆。宇文普在前方跑着，暗青色长袍的衣摆被灌木刮破了一道口子，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跳动，他跑得很快，但身后的脚步声比他更快。穿过一片竹丛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竹林前方出口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身上，长风剑已经出鞘了，赤莲剑也已经出鞘了，暗红色的光芒从雪雨手中亮起，顺着剑脊蔓延到剑尖。

宇文普喘着粗气：“滚开。”

小江没有动，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日光穿过竹叶落在令牌表面，天门黑骑的纹印被照得分明。他身后的雪雨同时亮出令牌，白的，日光在令牌边缘折出一道细细的冷光。

宇文普的目光在两道令牌之间来回移了一次然后停住了：“黑白双骑——”

“奉门主之命，前来清理叛徒。”小江说。

宇文普的目光缓缓移到雪雨脸上，日光落在她冷白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你是——门主的女儿。”

雪雨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宇文普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刃，日光在刃面上折出一道暗色的光，他冲向雪雨，那道身影像一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兽。

小江的长风剑在宇文普跨出第三步的时候切入了他的路线，剑光带着破风声横切他的左肋，逼他收势回防。宇文普的短刃格住长风剑，两刃相碰的那一瞬间雪雨从侧面滑步切入，赤莲剑上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燃到了最高点，剑尖直刺宇文普的右肩。

宇文普拧身避开，短刃翻转，但他已经慢了。长风剑侧向滑入他的右肩，剑尖削断了肩胛上方的筋腱，他握刀的手腕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同一时刻，雪雨的赤莲剑从另一侧刺入他的左胸，暗红色的光芒在剑身上猛地亮了一瞬，剑气贯穿了他的左肺，剑尖从背后透出半寸，像一截刚从炭火里抽出的铁条，尚未完全冷却。两柄剑同时收势。长风剑收回鞘中，赤莲剑也抽了回来，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正在慢慢褪去，像一团火被风吹熄。宇文普跪了下去，最后整个人倒在了落叶和泥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被竹叶筛碎的日光，什么也映不出来了。

雪雨收剑入鞘的动作和出剑时一样快，她的呼吸在收剑之后比平时重了一些。那是雪雨第一次在全力催动内力之后感到经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拉扯了一下，那道感觉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人从内侧向外轻轻拽了拽，不疼，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慢性毒已经被激活了，正在沿着她方才催动内力的那条路线向上蔓延。她握着剑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小江看了她一眼，他看见了她垂下的手指在收剑时比平时多撑了一息。然后两人同时退入竹林深处，脚步声被夜风卷走了。

竹林外有人来了。第一个穿过竹林的是无忌。他是追着霜霜出来的。他看见她的背影从看台侧面翻出去，穿过浓烟和灌木丛，他紧跟着她跑进竹林，她在他前面大约二十步，背影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远的紫色叶子。他正要追上去，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一具身体。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那张暗青色的长袍上，宇文普已经不动了，胸口的血洞正在慢慢不再向外渗了。无忌蹲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他正要站起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掐住了他的脖子。那人虽然奄奄一息，但是他催动所有的内力，掐住无忌的脖颈，如果无忌再不反击，很可能就要被掐死，无忌抬掌运用体内真气。把它打开。随后于文普就躺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这个时候刚好被宇文霜看到这一幕。她没有看见躺在地上的宇文普，却恰巧在无忌运用内功。打掉宇文普手掌的这一幕被她看到。宇文霜蹲在宇文普身边，她看着无忌，眼泪流下来，她的声音哑了：“你杀了他……”

“不是我——”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被哽咽打断，“我亲眼看见的……”她松开手后退，骨鞭从她手中滑落掉在落叶上，像一条死了的蛇。她转身跑进竹林深处，骨鞭留在了地上。无忌站起来想要追，竹林外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追过来了。贺云天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各派的人，日光从他们肩头滑落下来，他们看见了地上的尸体，也看见了站在尸体旁边的无忌。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口了：“他杀了宇文普！”

另一个人紧跟着喊道：“他为我们除了一个叛徒！”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喊，日光落在那些正在张开又合拢的嘴唇上，像一层被风不断掀动的布面。贺云天没有跟着喊，但他也没有阻止。他站在人群前方看着无忌，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日光落在他举起的手掌上：“今日雷山大会，宇文普叛逃、自爆、伏诛，全赖这位少年英雄当机立断！正派有此义士，何愁天门不灭？”

日光落在无忌身上，他站在竹林中央，脚边是宇文普的尸体。那些声音从四周涌过来，比他任何一个晚上听到的风声都更响亮，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在高声喊他的化名，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本正在被风快速翻动的书。他想要开口解释，想要说那不是他杀的，但他一开口，那些声音就盖过了他的尾音，像是风不愿意让那行字落回原来的位置。

竹林更深处，两道暗影正在无声地退远，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的肩头落了几道细碎的光点，然后随着他们转过下一道弯消失了。夜风穿过竹林，把他们站过的那片地面上的脚印慢慢盖住了。风还在吹，但已经没有人能分辨出哪一道脚印是追来的，哪一道是离开的。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