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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第1页）

宇文普走后第二天的清晨，不二庄的雾还没有散尽，小江已经站在甲字院门口了。他背着那只旧布包袱，长风剑用裹剑布缠了两圈斜背在背上，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衣，从庄外看过去和一个赶路的寻常武人没有区别。

雪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衣，头发重新束过，赤莲剑用布裹了夹在包袱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不二庄的石门。日光从东边铺过来，在他们的脚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身后的庄子还在晨雾中慢慢变亮，正堂的铜钟还没有敲响第一下。

他们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江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昨晚你没怎么睡。”

“睡了。”

“你睡了的话，你包袱的系法不会换三遍。”

雪雨没有说话。她走在日光里，侧脸被照得微微发亮，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在想他会走哪条路。”

“他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沿着官道走，沿途有驿站和镇子，不容易断补给，但容易被盯上。另一条是翻山走小路，更快，但风险更大。他选了哪条，取决于他想让别人知道他走了哪条。”

雪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走哪条？”

“他走官道。”

“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人知道他走了。如果他偷偷走了，别人会怀疑他为什么躲。如果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别人只会觉得他先去雷山准备了。他这种人，每一步都算过外人怎么看他。”

雪雨没有说话。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吹动她肩头的碎发。她走了一会儿之后侧过头来：“你包袱系法换了三次，是因为你昨晚也没怎么睡。”

小江没有否认。他继续往前走，日光从前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线，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走了一阵之后，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竹竿撑起的旧布棚顶，底下摆着三四张歪腿木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走近抬头招呼了一声：“歇脚？有凉茶。”雪雨没有停。小江也没有停。但走出十步之后小江放慢了脚步侧过头：“你想喝了？”

“我没有想喝。”

“你从茶棚前面经过的时候，脚下慢了半拍。”

“那是我在估距离。看一眼棚子的竹竿扎得多深，就能判断那家茶棚开了多久。”

“多久？”

“那棚子去年就搭了。竹竿根部有去年秋天干枯的藤蔓缠过的痕迹。你连这个都观察不到？”

小江没有反驳。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他肩头落下去，在路面上投下一道窄影。“我观察到的是你从第一根竹竿看到第三根，中间没有停，说明你不是在看棚子——你是在看棚子后面那条岔路。”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那条岔路你打算什么时候绕过去？”

雪雨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步伐比方才略快了一些，像是被人在棋盘上点了下一步的落子位置，还没来得及放稳就被推开了，只能在走路的节奏里让那道迟疑在落地前化掉。她走出十几步之后才重新开口：“今晚之前绕过去。”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跟不跟。”

小江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安排好的路线不会比他差。两个人继续沿着官道走，日光渐渐升高，把路面晒出一层灰白的光。路的另一侧是望不到边的田野。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座镇子的街尾找到了一个面摊。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面下得很快，卤子味道偏咸。雪雨吃得很慢，小江比她更慢，像是各自在等对方先开口。过了一会儿雪雨放下筷子：“我们这一路用过几次身份了？”

“三次。第一次是兄妹。第二次是同门。第三次是夫妻。”

“哪一次最管用？”

“夫妻。别人问得最少。”

雪雨没有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吃完了之后默默把碗推到桌边，放了一枚铜板在碗沿上，站起来继续赶路。

他们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雷山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出现了。

天色正在变暗，山脊线被落日勾成一道暗金色的轮廓，山脚下已经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是有人在暮色中先一步铺好了落脚的地方。小江站在山坡上望了一会儿，雪雨在他旁边停下。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肩头的发尾。她在暮色中站定，像是连日赶路所积的那一层薄薄的困倦终于被山谷的凉风卷走了半寸：“那就是雷山？”

“那就是雷山。”

雪雨看着远处的灯火：“他应该已经到了。”

“他到了。他比我们早出发差不多一整天。他要在比武大会之前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小江收回目光，“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

他们走下山坡的时候，日光已经彻底沉到了山脊后面。雷山的灯火越来越近，比武大会的旗杆立在谷地中央，布幡在晚风里翻卷着，像是在翻一本被风反复吹开又合拢的书。他们在一座临街的小客栈里落了脚。客栈不大，只有一层，厅里摆着五六张桌子，比他们早到的散客已经在喝酒猜拳了。小江在角落的一张桌边坐下，放下包袱把裹剑布重新系紧了一些。雪雨坐到他对面，把赤莲剑的布套放在桌上靠近自己手边的那一侧。

小江向店家要了壶热水倒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推到雪雨面前。她接过去没有立刻喝，捧在手里温了一会儿才端起来抿了一口。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木墙上，那两道影子各自坐在桌子的两端，像是两道隔了半条河的距离、同时落向同一个方向的光。在日光被山脊线收走之后，影子已经不再像白天那样紧贴着地面了。小江喝了一口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柄裹着旧布的长风剑。布面的边缘在赶路时被磨出一小截线头，他伸手把它捻平了，放回膝上。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