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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引雷山（第1页）

月光明亮，把不二庄的屋檐照成一片灰白。

小鱼蹲在乙字院后墙的阴影里系紧靴底的绑绳，他刚要站起来翻墙，回廊拐角转出来一道人影。小鱼的手停住了。小江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找我们？”小鱼看着他，“有事？”

“路过。”小江说。

小鱼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半夜路过乙字院后墙？你当我们是第一天认识你？”小江没有接话。小鱼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你平时躲在暗处看别人，从来不主动出现。今晚专门跑过来，肯定有事。”他顿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小江看了他一眼：“小江。”

“哦，”小鱼点了一下头，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小鱼。”又指了指身后，“他，无忌。”他收回手，“以后请多指教。”

小江的嘴角动了一下：“别来这一套。”

小鱼笑了一声：“那你半夜来这一趟，到底什么事？”

小江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自从你们来了不二庄以后，整座庄子都变得比以前热闹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一起发生了。”无忌从窗台那边探出半个身子：“你是指什么？”“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们——江湖上每件事都有因果。你们今天查到的，未必是你们想找的答案。但你们想做的事，就去做。”

小鱼看着他：“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小江没有再接话，转身走了两步。“喂——”小鱼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问你，我们是兄弟吗？虽然你很多事情都让我想不明白，说话总说一半，什么都不肯说清楚，有时候做的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我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小江停住了，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回身来看着小鱼，“看事情不要只看表面。有些时候你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小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又说一半。”“走了。”小江转身，走得更快了一些。他的背影穿过回廊拐角，月光把他整个人收成了一道极窄的剪影，然后消失在暗处。

小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把小江最后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翻回窗台，正要招呼无忌出发，月洞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一道紫衣身影快步走出来——宇文霜，衣领有些歪，手里攥着一卷薄纸，包袱已经系在肩头了。

“你们要去雷山？”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小鱼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宇文霜把手里的纸展开一角递过去，纸面焦黑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一小块还能辨认字迹——“雷山”、“初七”、“金”。“我爹书房里烧了一半的信。三天前晚上烧的，我进去的时候炉灰里剩了这一角。”她把纸往前递了递，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小鱼接过纸看了看：“你知道我们去干什么？”“不知道。”宇文霜说，“但我知道我爹最近做的事不对劲。那五个人根本不是我爹派来的，他认下来一定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压着他。我查了很久，查不到那个人是谁。”她把包袱带子重新系紧了些，“我留了一封信，说我出去散心。我要亲眼去看。”

小鱼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无忌，然后把手里的残纸折好收进怀里：“走。”

三个人翻过后墙沿着山道往南走。夜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穿过灌木丛，把来时的脚印慢慢抹平。翻过一道山脊线之后，不二庄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了一半。又翻过一道山脊，最后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檐角也被山体遮住了。三道细长的影子沿着灰白色的山道继续往南移动，越来越小，直到完全融进月色与山影之间。

甲字院东厢的窗缝里透着一道极窄的灯影。小江站在那道光后面，望着山道方向最后那三道正在远去的影子。他的手按在窗沿上，看着那些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看完了最后一道影子的边缘被山脊线收走，然后才把手收回来。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月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纸面上，他把笔蘸了墨，写道：“鱼、忌、霜已南行。方向雷山。请沿途接应。”没有抬头，笔迹收尾处有一道习惯性的偏斜。他把它卷进竹管系在鸽腿上，推开窗，灰羽信鸽扑棱棱飞起来，翅尖碰落了屋檐边缘一粒积尘，然后朝南偏东的方向去了。他关上窗，又铺开第二张纸。这一封更长一些，开头写着“紫霄殿鹤盟主亲启”。信中说宇文普与雷山派暗中往来密切，赌坊大会在即，宇文普很可能借雷山派的财力与不二庄的声望冲击盟主之位。建议鹤云天不必立刻公开表态，只需在赌坊大会上盯紧雷山派和不二庄的人，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落款没有署名。他把信纸吹干折好，放进另一只竹管里，系在另一只灰羽信鸽的腿上。信鸽贴着山壁往北偏西的方向飞，绕着不二庄外围的屋脊转了一圈才加速远去。

两封信都送出去了。一封向南，一封向北。向南的那封去接应三个人，向北的那封去提醒鹤云天。两封信方向不同，但都在为同一件事铺路。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他袖口那道已经干透的露痕。

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响了一声，不高不低，像一个人站在暗处说了一句没有回音的话。风从梅林那边穿过来，把他方才站过的窗台边沿吹凉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