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粗陶小坛,是李氏从隔壁孙老板家借来的。坛身朴拙,窄口鼓腹,坛沿带着一圈蓄水的凹槽,正是做腐乳最合用的器物。苏青瓷里外刷洗三遍,倒扣在灶台上沥了整夜水汽,待到第二日清晨,方才开坛备料。
孟氏留下的方子写在一张巴掌大小的粗纸上,蝇头小字密密匝匝,每一道工序前头,都用朱笔细细圈点。苏青瓷低声念给李氏听,从黄豆磨浆、点卤压成老豆腐,再切方块晾至半干,一层层码入坛中,以米酒封顶,老卤铺底,封坛静待发酵。看到末尾米酒的用量,她取过炭笔,将原数划去,旁侧写下二字:减半。
做豆腐乳最忌频繁启封,全凭坛内闷养,屡屡开盖便容易坏了菌群。苏青瓷把两只陶坛一并搁在灶间角落的木架上,避开灶膛的燥热,又临着窗,通风阴凉,温湿度刚刚好。
头三日,她不曾动过坛盖分毫。
第四日清晨,才掀开来看。坛底米酒依旧澄澈,豆腐块硬实,内里仍是惨白,不见霉茸,亦无半分酱香。她取竹签轻轻扎进豆腐中心,硬邦邦的,全然没有发酵过后的绵软。
挨到第五日,酒液微微泛起浑意,依旧无味。
第六日,坛口凹槽凝出一层薄薄灰白菌膜,豆腐表层稍稍软了些许,那股醇厚沉郁的腐乳香气,却迟迟不肯透出来。
苏青瓷蹲在木架跟前,一坛一坛细细嗅过,而后合上坛盖,拍去掌心里的浮尘。
“不对。”
前堂传来细碎脚步,铁柱探进半个身子,眉眼间满是疑惑:“姐,哪里出了岔子?步骤皆是照着方子来的。”
“发酵太慢。”苏青瓷低声道,“我减了米酒,本意是压下酒气,不曾想催发的力道也一并弱了。孟氏写的七天出香,照如今这般,等香气出来,豆腐早就酸败。”
她重新拿起那张药方,目光落回“老卤做底”四字上。前一回试做,她用的是自家存了半载的豆腐卤,滋味清薄,咸味有余,底蕴不足。可那日尝孟氏送来的那坛成品,咸香绵长,回甘藏在酱色肌理之中,那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老卤才有的风骨。
心念一动,她记起灶台夹缝那本旧账册。
许叔遗留的账册末尾,有一行字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批注,从前只是草草扫过,此刻骤然浮上心头。苏青瓷弯腰将账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果见纸上写着卤水配比,老卤新卤三比一,米酒封坛。而纸页最边角,墨色浅得几近融进纸纹,藏着一行小字:孟家卤底,周家存三十年。
苏青瓷缓缓合上账册。
许叔留下的从来不止一本往来账目。那些批注,那些隐晦的字句,皆是藏在纸页间的提示。当初夹在册子里的桂树叶,不单标记这本账册取自周家货栈,亦是引她看见孟家被掩埋的旧事。
她把账册塞回灶台缝隙,遮好粗布。恰在这时,后院传来铁柱走动的脚步声,紧跟着,偏房的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苏青瓷移步窗边向外望去。
暮色漫过院墙,沈砚之立在那块熟悉的青砖旁。今夜无灯笼,手中亦没有那片惯常递来的桂叶,双手拢在袖中,半边身子浸在昏沉暮光里,明暗交错。
苏青瓷将木窗推开半扇。
晚风卷着灶间淡淡的豆腥气漫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落进耳中:“孟氏三日前去往县衙,那只布包里装的,并不是地契。”
苏青瓷扶着窗沿,静静望着他。
“是状纸。”沈砚之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向窗台上那两坛尚未发酵妥当的腐乳,“是她亲手写的,状告周德贵侵吞孟家娘家的粮铺。孟氏本是二十年前镇上最大粮商之女,周德贵入赘孟家,孟老爷子过世之后,偌大一份家业,尽数落到周德贵手中。这二十年,孟氏手里攥着的筹码,远比旁人所见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