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雾薄敛,天光清浅。
苏青瓷照旧挑担入城,将三板嫩豆腐细细码在醉仙楼后厨案板上。瓷白膏润的豆腐凝着晨间微凉水汽,整整齐齐,不见半点碎渣水渍。
往日交割完毕,她皆是转身便走,利落无滞。
今日却多驻足片刻。
她垂手拭净掌心水渍,立在灶间门槛处,静静望向大堂方向。
堂内算盘起落之声错落急促,玉珠相撞的脆响,比寻常晨间快了三分,隐隐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意。
刘掌柜端坐柜台之后,指尖翻飞拨珠,眉眼半眯,看似如常算账,周身气场却沉敛紧绷,分毫不敢松懈。
苏青瓷缓步上前,步履轻缓,语声平淡得仿若闲谈天气,无锋无芒,却字字清晰落进人耳。
“刘掌柜。”
“昨日您与周老板对坐饮茶,那壶茶钱,是您自付,还是他做东?”
啪的一声。
满堂错落的算盘脆响,骤然死寂。
刘掌柜翻飞的指尖猛地凝滞,一粒算珠被指腹死死按住,悬于格中,动弹不得。
他抬眸抬得极慢,半眯的眼皮缓缓掀开,眸底沉淀的算计与错愕层层翻涌,定定凝望着眼前素衣少女。
一时无言。
苏青瓷亦不催问,静静立在原地,眉目清宁。
片刻沉寂后,她微微侧首,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平和无波:
“他若未曾付账,下回掌柜尽可点一壶好茶,让周老板补上便是。”
话音落定,她转身抬步,从容踏出醉仙楼朱漆大门。
门外晨风掠动衣摆,微凉拂面。
铁柱候在阶下,见她出来,压低声线疑惑问道:“姐,何苦问这一句?”
“让他知晓,我尽数看见了。”苏青瓷抬手拢了拢衣襟,语声清淡通透,“生意场上,看破不语,便是自掩耳目。你一味装愚退让,旁人便会永远将你视作可欺可瞒的盲人。”
铁柱似懂非懂,却默默将这话记在了心底。
自这日起,苏青瓷每日送毕酒楼豆腐,总要在大堂稍作驻足。
有时随口问一句后厨新菜进度,有时舀一碗新鲜豆花汤汁搁在柜台,供人尝鲜。不聊商贾博弈,不谈合约利弊,只几句闲散家常,分寸恰好,不远不近。
初时,刘掌柜缄口不应,漠然以对。
次日,他勉力接了半句闲话。
第三日,他竟主动开口,问起豆花鱼的菜式供应。
苏青瓷答得坦然:“菜式照常做。掌柜多盈利,便是最好光景。”
刘掌柜指尖轻拨算珠,未曾应声,唇角却极细微地动了一瞬,藏着无人察觉的松动。
街边豆腐摊的生计,一日稳过一日。
周德贵的人手日日拂晓便候在镇口,风雨无阻。苏青瓷每日恪守约定,预留三板专供醉仙楼,余下鲜豆腐尽数交由对方全包收走。
街边小摊依旧照常支起,只是散卖品类精简,只留豆花、豆干、豆腐皮三样精工副品。
街对面,周府下人静静伫立观望,不言不语,默认了这般规矩。
流水日渐丰盈,日日递增。
三百一十四文,三百八十文,四百文……银钱积少成多,稳稳落袋。
第二十一日入夜,油灯如豆,暖光摇曳,映着土桌之上三张薄纸。
一纸是醉仙楼的供货契言,笔墨端正,规矩森严;一纸是与周德贵的口头协约,分寸制衡;最后一纸,是许叔赠予的熟客名录,字字皆是市井人情。
苏青瓷执炭条,在纸面横线末端落下一笔,炭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