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碗的碎片被我收进抽屉之后,连着好几天我都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我知道它在那里,用报纸裹了三层,安安稳稳地躺在白桦叶和旧画册中间,但我就是不想看见它。想看见它,就得先承认它碎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天下午,专业课老师把学期项目的题目发了下来。主题只有一个词——「距离」。他说,形式不限,绘画、装置、影像都可以,只要做出对「距离」的理解。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转笔,有人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投影仪上那个词,看了很久。我拍了张空画板的照片发给他:「我们这学期要做『距离』这个主题。」
「那你打算画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是八千公里。」
他没有回复文字。回了一张照片——是他课桌上摊开的地图。中国地图,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有胶带贴过的痕迹。东北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圈得很重,笔尖把纸面压出了一道凹痕。
「你圈的是边境线。」我说。
「嗯。」
「你不是说画了圈就是想去的地方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画圈的时候在想你。」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又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照片里的地图被他摆在课桌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我放大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除了东北那个明显的红圈,照片的右下角还有另一个圈。圈的痕迹很轻,像是铅笔画的,颜色浅到几乎和纸面融为一体。我截图,放大了三倍才看清。是北京。他在地图上的北京也画了一个圈。没有边框,没有描重,只是轻轻画了一个圆。像是画的时候犹豫过,或者画完之后又觉得不该画。
一个重,一个轻。两个圈隔着一整片北方。
我想,这就是距离。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那张照片发呆。手机响了,我接起来:「妈。」
「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那边的饭吃得惯吗?」
「吃得惯。」
「你上次说那个碗碎了。手有没有划到?」
「没有。」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只问吃饭穿暖,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才开口:「暑假回不回来?」
我说:「想去东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去找那个姓尉迟的?」
「嗯。」
她没问「为什么去东北」,也没问「你们现在什么关系」,只是安静地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巴黎正在入夜,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没有挂,我也没有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沉默的电话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一个人去那边,有人接你吗?」
「他说他来接。」
「到了发消息。」
她说完就挂了。
再次视频的时候,我把那张地图的照片又翻出来给他看:「北京那个圈是什么时候画的?」他说:「报志愿那天晚上。」我愣了一下:「报志愿那天晚上?」他说:「那天晚上没事干,拿了张地图出来看。用铅笔画了一个圈。画完又觉得不应该画,但没擦掉。」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但他说「画完又觉得不应该画,但没擦掉」的时候,我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觉得不应该画。
沉默了几秒之后,我把手机举起来,把我桌上那张世界地图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白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他已经看见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是什么?」
「尉迟清。」
我隔着屏幕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那我也给你看个东西。」他把他那张地图也翻了过来,背面贴着一行字,马克笔写的,笔画粗而重。我认出那行字了:「上官澈的。北京。」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走的那天。」
「你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位置留给你。你回不回来,它都留着。」
我抱着手机坐在窗台上,巴黎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那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说,「这张地图就不用贴在地图背面了。」他问:「那它贴哪儿?」我说:「贴在你房间的墙上。你每天都能看到。」他说:「我现在每天都能看到。但等你回来之后——就能看更久。」
我把画板转过来,在空白画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他问:「这圈的是什么?」我说:「归期。」他说:「那我等你画完。」我说:「那你等久一点。我画得很慢。」他:「不急。反正我已经贴好了。」
那天晚上挂断之后,我打开画板,在红圈旁边又添了一笔。一条线从红圈出发,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在纸张的右上角落下来。还没有想好那个点应该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