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第一晚比我想象中冷。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七点,天刚擦黑。我拖着行李箱从戴高乐机场坐RER到学校附近,找宿舍找了快一个小时。老式奥斯曼建筑的楼梯窄窄的,行李箱拎上去的时候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得很远。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空空的。我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坐在床沿上歇了一口气。手机上没有信号——法国的手机卡还没激活,WiFi也没开通。我试着发了一条消息,转了半天,弹回来一个红叹号。
然后我想起他说的:到巴黎第一晚,记得打电话。我下楼在街角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橙色外壳,被路灯照得发亮。我推开玻璃门钻进去,空间很小,转身都困难。我把电话卡插进去,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然后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嘟——嘟——嘟——嘟——第八声。第十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那头忽然被接起来了,先是一阵嘈杂的杂音,有风声、脚步声、远远的哨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有人在奔跑。然后是他的声音,喘着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澈澈。」
我只说了一句:「阿清。」
然后就说不出话了。我蹲在电话亭里,听筒贴在耳朵上,他的呼吸声从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带着电流的沙沙声。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砸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没有催我。
「澈澈,你到了。」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风声和电流的杂音。
「嗯。」
「巴黎冷不冷?」
「……冷。」
「手套在行李箱右边夹层。林晓阳放进去的。」
我愣了一下:「林晓阳?」
「嗯。我让她放的。你走之前那天,我发消息跟她说了。」
「你怎么有她联系方式?」
「你高一的时候,她给我塞了张纸条,写着她的号码,说‘以后上官澈要是丢了,你找我’。」
「她高一就——」
「嗯。」
我蹲在电话亭里,眼泪还没干,嘴角却翘了起来。蹲着没动,听他的呼吸声从那头传过来,慢慢的,像在等我自己缓过来。
「澈澈。」他开口,「你蹲在电话亭里?」
「……嗯。」
「膝盖疼不疼?」
我又愣住了。在他不知道我哭没哭的时候,他先问的是膝盖疼不疼。巴黎晚上九点,他那边凌晨四点,刚下哨,衣服没换,跑到外面接起电话,然后问我膝盖疼不疼。
「……不疼了。」
「那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会蹲着?」
「猜的。你打电话的时候,蹲着比较有安全感。」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的事,我都知道。」
我握着听筒,又蹲了一会儿,等到呼吸平下来,才开口:「你那边几点了?」
「凌晨四点。」
「你刚下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