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说。就一个字。贺权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行字,发送。【他哦了一声。别的没说。】两分钟后,对方回复:【就这???】贺权熙:【不然呢,你以为他会哭?】对方正在输入……贺权熙:【你让我卖的可怜我卖了,回头秦姨问起来别说漏嘴】对方正在输入……贺权熙:【还有,你不是被关了吗?现在这个手机是谁在发消息?】这次回复很快:【我爸书房偷的。一会儿就得放回去。】贺权熙:【…………】贺权熙:【箫蓦你是真的疯。】对方回了个柴犬叼玫瑰的表情包,然后头像就灰了。贺权熙把手机揣进口袋,望着楼梯口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是疯子。校门口比平时安静。李长怋走出门廊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李聿很少亲自来接他,今天却在。后座车窗降下半截,露出李聿鬓边几缕白发。他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握着串沉香念珠,正闭目养神。感应到有人走近,他睁开眼,朝李长怋点了点头。“上车。”李长怋拉开副驾驶的门,司机老周回头冲他笑了笑:“阿水,考完啦?”“嗯。”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李聿没有问他考得如何,他也没主动开口。这是父子间多年形成的默契——李聿要问的事,自然会问;不问的事,多说无益。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老城区熟悉的梧桐树、五金店、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铺。李长怋看着窗外,脑海里却浮起另一张脸。“阿水呐。”李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轻不重,像念珠轻轻叩在掌心。李长怋回过头。后视镜里,李聿正看着他。那目光很温和,却让李长怋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最近怎么样?”李聿问。李长怋沉默了一瞬。“还好。”他说。李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沉香念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粒,两粒,三粒。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的梧桐枝叶在车顶沙沙作响。这是去听蝉居的路,城东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李聿谈事常去那里。“陈叔上个月去云南,带回几饼老茶,”李聿说,“约了今天尝尝。”“嗯。”“他女儿也去。”李长怋没接话。李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怎么,不喜欢?”“没。”李长怋说,“陈叔的茶,尝尝也好。”李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念珠转动的节奏不变,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车停在听蝉居门口时,天边已经染上暮色。老周留在车里,李聿带着李长怋穿过庭院,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竹帘半卷,廊下悬着一盏纸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陈叔已经到了,正在茶台前摆弄一套新得的建盏。看见李聿,他起身拱手,又朝李长怋点头:“长怋又长高了吧?”“陈叔好。”李长怋微微欠身。“好好,坐,都坐。”陈叔笑着招呼,“雨薇学校有事来不了,说下次再专程给长怋赔罪。”李长怋没说什么,在李聿身侧坐下。茶过三巡,话题从云南的茶聊到最近的生意。李长怋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位长辈续水,动作熟稔而无声。这是李聿教他的——在合适的场合,做合适的事,不多言,不抢眼。“……王明达他爸你还记得吗?”陈叔放下茶盏,“上回为着孩子那点事,还专程来给我递话,想让我在你面前说说情。”李聿没接茬,只把茶盏转了半圈,看盏底的光泽。“他儿子那事,我不是为阿水出头,”李聿说,“是替他爸管教。”“那当然,那当然。”陈叔讪笑,“那孩子确实欠收拾。”李长怋垂着眼皮,像没听见这番对话。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纸灯亮了起来。返程的路上,李长怋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李聿闭目养神,沉香念珠不知什么时候收进了袖口。车过跨江大桥时,李聿忽然说:“阿水。”“嗯。”“十八岁是大人了。”李聿没有睁眼,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到时候,你想学的东西,我都可以教你。”李长怋转过头。李聿依然闭着眼,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想要的东西,”李聿说,“也可以自己去拿。”李长怋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