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停歇
即使身披枷锁
歌声在这座金属都市里回**,听起来比地底岩石的回音还要响亮。幻影的光芒在一张张注视着的苍白脸孔上跳动。这里的橙种与红种不认识活着的伊欧,却听见她死后的呼唤。大家沉默哀戚地看着她走上绞刑台,我也听见自己空虚的哭喊。接着,过往的我瘫在灰种怀中,记忆和现实混杂,我能感觉到膝下的土石,身体却仿佛不停下坠。奥古斯都与普林尼、黎托说了几句话,麻绳缠住伊欧的颈子。居民脸上涌出仇恨,我感慨着,无论是当时或此时的自己都无力挽救伊欧,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伊欧落下,我眉心一蹙,耳边响起她衣摆拍动和绳索收紧的声音。我强迫自己低头。我必须看着以前的那个男孩是如何走上前,亲手拉着妻子双腿往下扯。我看着自己亲吻她脚踝,使出所剩不多的力气送她最后一程。伊欧的血花坠落,我开始说话。
“我本想平静度日,但敌人挑起战火。我叫戴罗,来自莱科斯,各位都知道我的故事,我与你们自身的经历并无不同。他们来到我家乡,杀死我妻子。但不是只因为一首歌,而是她挑战威权发声的勇气。好几百年了,数百万人困在火星地底,不知道外界的真相。现在他们看见了,于是进入你们认识的这个世界。他们和你们一样,长期活在苦难中。
“人类诞生时是自由的。但从水星的坑洞都市到冥王星的冰雪荒原,还有火星地底的矿区,人类活在枷锁之中,劳动、饥饿和恐惧的枷锁。这些枷锁来自我们亲手支撑的种族,原本我们赋予他们力量,为的不是统治和支配,而是期望世界不再受战争和贪婪所奴役。结果他们却带领人类进入黑暗,利用体制将那些繁荣据为己有,要大家屈服牺牲,却不给回报。为了维护政权,他们连梦想都要禁绝,声称人的价值取决于瞳孔的颜色,或是手上的印记。”
我摘下手套,握拳挥向天空。这是伊欧死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然而,我和伊欧不同,我的手上没有印记了。回到提诺斯接受二度雕塑时,米琪将其取下,于是我成为数世纪来第一个不受印记束缚的人类。空洞区先陷入沉默,接着被震撼和窃窃私语填满。
“但现在我就站在大家面前,再也不受枷锁捆绑。各位兄弟姐妹,我请求你们加入,一起对抗这个压迫的机器。请各位在阿瑞斯之子名下团结一致,夺回属于自己的城市与财富,以及能够梦想美好未来的勇气。奴役不会带来和平,自由才是真正出路。得到自由之前,我们有抗争的义务。请注意,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恣意妄为,采取暴虐或种族屠杀的手段。倘若有人意图强暴,请大家立即诛杀;倘若有人残害无辜民众,无论对象的色族高低,请大家立即诛杀。这是战争,但我们是善良的一方,也愿意肩负这个重担。我们要起义,并非为了仇恨与报复,而是追求公平正义,为下一代打造更美好的明天。
“现在,我想对所有的金种、所有的统治者发言。我进入你们的城池,毁掉你们的学校,与你们同桌用餐,也遭受你们严刑峻罚。你们想要杀我,但办不到。我明白你们有力量、有骄傲,也因此了解你们将会如何衰亡。七百年来,你们凌驾其他人种,却只给予这种程度的报偿。这是远远不够的。
“今天,我宣布你们的统治到此为止,城市、船只,乃至于星球,都不再属你们所有。一切都是我们建立的,所以一切也归我们,这是人类社会的基本原则。我们取回自己的财产,不会畏惧你们散播的黑暗夜幕。我们会咆哮、会抵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不仅仅是矿坑,还有金星的海滩,木卫一硫黄火海的沙丘,冥王星的冰河裂谷。我们会从木卫三的高塔、月球的贫民窟,及木卫二刮着风暴的大海向你们进军。即使击溃我们,还有其他人会继续奋战。我们是一股正在崛起的浪潮。”
塞弗罗握拳捶胸。一次、两次,百名阿瑞斯之子跟随那股节奏敲打前胸,号叫者也加入行列。
最后,居民也参与了。众人击打胸膛,声响在这个被吸血鬼寄生的卫星内部凝聚、回**。这股脉动穿透上面的蓝种巢城区,他们还在喝咖啡,就着温暖的灯光继续研习重力方程式;接着是灰种的营房,散布在每个行政区里;最上面有银种人在办公桌前买卖交易,最后是金种的豪宅与游船。
这股脉动会传到火卫一的小泡泡外,越过黑暗,抵达阿提卡城内胡狼的所在处。他会坐在那个被冰寒包围的宝座,身边是一群俯首称臣的小人,然而他不得不听我们的声音,那是我妻子遗留下来的心跳。这股力量会渗透到火星地底的矿区,他无法阻止;红种会在餐桌旁跟着捶胸,办公室内的赤铜种将提心吊胆,深怕矿工会随时冲破强化玻璃,将自己监禁起来。
心跳声蔓延到金星各半岛繁华的海岸大街。船艇上那些金种原本提着购物袋,悠然自得,但此时会望向驾驶者、园丁和每个维持都市机能的劳工,恐惧逐渐自心底渗出。地球上生产小麦和大豆的广阔平原和铁皮农庄,红种开着农耕机具辛勤工作,但这辈子都看不到他们喂养了谁,连那些人住的地方都是那么遥不可及。这股脉动进入帝国骨干,在月球表面状似棘刺的都市得到响应,最高统治者躲在耸入云霄的玻璃帷幕后面,自以为能继续鄙睨苍生。但我们的声音顺着蜿蜒的电线和晒衣绳传进底城。粉种女孩一夜劳动却无人感恩,正要给自己做份早点;锅里的热油溅出,棕种人厨师往后一跳,却还是溅到围裙;灰种望向巡逻艇外从邮局破门而出的紫种女子,通信仪发出警报,要他立刻启动镇暴机制——
这股热血带着无限希望流进我体内。我知道终章将再次揭幕,沉睡的灵魂终于苏醒。
“打破枷锁!”我高呼,所有人大声响应。
“拉格纳,”我通过对讲机下令,“动手!”
绿种人团队切换转播影像,牢笼这边众人捶胸呐喊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殖民地联合会设置于火卫一的军事基地。那座巨大尖塔周边围绕码头和武器库房,外观丑陋但效率精良,构造就像螃蟹。通过它,胡狼彻底掌控了火卫一。此刻,营房中的灰种与黑曜种在暗淡灯火下收拾弹药,整装待发,与亲人朋友照片吻别,接着排成紧密队形跑进金属长廊。作战指令很简单:攻下空心区,将这里所有活人剿灭。然而,他们不会有机会抵达。
随着牢笼中捶胸的声音越来越大,军营灯光一瞬间全灭。贾王提供了通行证,劳洛带人进去切断电源。
炸掉那座建筑物也行,但我要的不是覆灭,而是带来勇气和愿景的胜利。阿瑞斯之子需要的也不是另一个残败的都市,而是战胜的英雄。
画面上浮现一小队维修船。跟劳洛一样的红种和橙种日日乘着这种东西上工。它们的造型扁平简陋,像凹凸不平的刺,身上黏满藤壶,但其实表面附着的物体并非甲壳动物。从另一台摄影机特写就能看见,每艘船上爬满数百人,有红种、橙种。火卫一的阿瑞斯之子近半数成员参与特攻,他们换穿笨重的宇宙飞行服,或站在甲板,或将身体系在船壳缝隙,手里持着焊工用的工具,以磁力腰带将贾王给的兵器绑在腿上。
特攻队里最突出的身影比别人高出六十厘米。队长拉格纳·佛勒洛一身骨白色崭新胄甲,前胸后背画了红色甩刀徽章。
维修船队接近驻军塔后下降,特攻队员发射磁力标枪,将船只与建筑物外墙串起,之后驾轻就熟地拉着缆绳移动,扣环上的小马达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带他们冲向敌阵。矿坑里每天都看得到这种景象,装备重量丝毫无损红种的灵巧轻盈。
超过一千名焊工前仆后继,如我们攻进贾王居处那样杀向军营。差别在于特攻队旗鼓大张、毫无隐匿,再者,他们对无重力环境的熟悉程度远超号叫者。他们借由磁力靴吸附在金属外墙,队员在观景窗熔出入口,直接闯入。驻军的灰种朝窗外发射电磁磁道炮,几十人被轰成肉酱。然而他们也立刻展开还击,持续入侵。一艘巡逻镰翼艇靠在塔外,以机关炮击坠两架维修船,上面的伙伴化为焦烟。
一名阿瑞斯之子以火箭筒轰炸镰翼艇,传来一声巨响和火球,机身爆出紫色火光,断为两截。
镜头带到拉格纳。他同样从窗户窜进走道,全速往三个金种骑士冲锋。敌人之一我认得,是普里安的侄子。普里安说过,他母亲掌控火卫一的地权,但他在入学仪式时死在塞弗罗手中。拉格纳毫无顾忌地扑过去。黑曜种的战吼震慑众人,双锐蛇如剪刀扫过,后面还有一大群武装劳工。我只吩咐一定要夺下军营,但没有指定怎么做。拉格纳带着劳洛走出来,并伸手揽着他。
世人亲眼见证:奴隶也能成为英雄。
“火卫一是你的了,”塞弗罗转头对牢笼的居民高呼,“大家快站出来!火星的同胞,挺身而出的时候到了!你们这些王八蛋!快点动起来呀!”
所有人急急忙忙套上靴子,穿上外套,冲出家门,朝我们围过来,公寓外面被数万人塞满,很多人被挤到墙上。
浪起了。我满心恐惧,不知这波浪潮将会冲走什么。“强奸或杀害无辜民众都是死刑!这虽然是战争,但你们是善良的一方!你们这些家伙给我谨记在心!保护好自己的兄弟姐妹!一A到四C的人去占领十四楼的武器库,五C到三F的人拿下净水厂……”
塞弗罗很快取得主导权,号叫者与阿瑞斯之子从旁辅佐。我们握有的不是军队,而是攻城锤。虽然会死很多人,但会有更多人愿意追随烈士的脚步。火卫一还有其他居住区,阿瑞斯之子的装备存量显然不足,最后可能会演变成人海战术。幸好有塞弗罗带头指挥,维克翠从贾王据点流通情报加以引导,火卫一的解放已成定局。
不过,届时我早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