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雕少年叫小澈。
白砚把它搬进了二楼的“听雪阁”。那间房朝北,常年不见阳光,阴冷干燥,最适合存放玉石。玉雕很重,重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重量——白砚搬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但他没让我帮忙。
“它不是病了,”白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尊玉雕,琥珀色的眼睛像结冰的琥珀,“它是自愿走进这个坟墓的。用‘必须完美’的锁链,把自己一层层裹成了玉。每一层,都是一次考第一的骄傲,一次被夸奖的满足,一次‘不能让别人失望’的恐惧。”
“那怎么办?”
“等。”白砚转身,“等它愿意裂开,或者……永远这样。”
我做不到“等”。
那个晚上,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玉雕对面。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上,泛着冷硬的、非人的光泽。小澈的母亲——李女士——蜷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已经哭哑了嗓子,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小澈,”我对着玉雕说,“我小时候考试,有一次偷看了同桌的答案。”
玉雕没有反应。
“后来被老师发现,叫了家长。我爸当着全班的面给了我一个耳光。”我顿了顿,“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不完美的代价有多大。”
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但我还是没变成完美的人。昨天煮粥,水放少了,夹生。上个月投了三十份简历,全部沉海。上周……我还在想,如果我能更完美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裁。”
玉雕依旧沉默。
“不过今天,”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起身,从民宿的厨房里拿了一个有缺口的粗陶碗,摆在玉雕面前。那是白砚平时用来盛蘸料的碗,碗沿有一个明显的豁口,他好像用了很多年,也没换过。
“你看,”我指着碗沿的豁口,“这碗是坏的。但它能盛饭,能装汤,能活着。白砚用它吃饭,也没嫌它丑。”
“你变成玉,是因为连‘坏掉’都不敢,对吗?”
玉雕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天,我见到了李女士。她眼睛红肿,但已经不再尖叫,只是坐在玉雕对面,一遍遍抚摸那冰冷的玉石。
“从小到大,他没考过第二。”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和他爸都是老师,我们觉得……孩子优秀,才是对父母教育的肯定。他每次拿第一,我们就夸他。有一次他考了第三,我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玉雕的衣角。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撕了所有的奖状。我以为他是对自己要求高……我还挺欣慰的。”
“欣慰?”我忍不住打断。
她浑身一颤,像被这个词烫到了。沉默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我当时想,这孩子真懂事,知道要强。我还在家长会上跟别的家长炫耀,说我儿子从来不用我操心。”
她开始发抖。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累不累。”
那天夜里,民宿突然停电了。
山里的停电和城市不一样。不是跳闸,不是检修,是整个世界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手机信号——连小信都安静了,路由器上那几个闪烁的灯彻底暗下去。
月光很亮。亮得不真实,像有人把一整桶银粉泼在了天上。
玉雕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不属于人间的冷光。李女士趴在玉雕脚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还搭在玉雕的膝盖上,像怕它跑了。
我点了一支蜡烛,烛火摇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变形。
“小澈,”我对着玉雕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讨厌完美。”
“我讨厌必须早起、必须健身、必须每天正能量、必须情绪稳定、必须永远在进步——我讨厌所有‘必须’。我就想偶尔躺平,偶尔摆烂,偶尔做点没用的事。”
我举起蜡烛,让烛光照亮玉雕的脸。
“比如现在,我就想坐在这里,对一个不会回答的玉雕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