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这段时间,老太太几乎每天都要打几通电话过来问情况。如今人终于平安回来,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陆家老宅报平安。车子在老宅门口刚停稳,两人还没下车,老太太就已经亲自迎了出来。她一把拉住陆秉衡,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又让他转圈,又让他走几步路,确认是真的没事了,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看过儿子,老太太转头就吩咐身边的女佣:“去,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女佣很快捧出一只盒子,木料乌黑发亮,边角嵌着暗金色的铜扣,看着就沉甸甸的。老太太微一抬下巴,女佣便上前一步,将盒子稳稳交到林疏墨面前。陆秉衡看到那只盒子,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他伸手替林疏墨打开盒盖,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尊铜鎏金针灸铜人。约莫手掌高,通体鎏金,全身穴位用极细的圆点标记,密密麻麻,却又排列分明。关节处有细如发丝的接缝,竟是活动的,轻轻一碰,小臂便微微屈起。背后肩胛骨下方刻着两行小字,是铸造年份与匠人名号。林疏墨低头细看,瞳孔微微放大。这根本不是教学用的普通铜人,而是古时名医随身携带之物,既是研习穴位的工具,又是案头镇纸。能保存得如此完好的,他只在学校听老师提过,从没亲眼见过。陆秉衡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低声道:“这是我太爷爷当年和太奶奶的定情信物。”“太奶奶家世代行医,在京城开着一间老字号医馆,当年太爷爷北上做生意,一场急病被太奶奶的父亲救了。”“后来太爷爷回港城那天,太奶奶把这东西塞进他行李里,说留个念想。”“太爷爷贴身带了一辈子,太奶奶去世后更是谁都不让碰。”林疏墨一听,差点没捧住盒子,赶紧把东西往外推:“老太太,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老太太却一把握住他的手,往回一推。老人家力道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眼眶也跟着红了。“什么不能收?就是把整个陆家给你都不过分,赶紧收着!”林疏墨满心莫名,实在搞不懂老太太对自己的态度怎么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明明上回见面,包括第一次见面,老太太对他虽然客客气气,可林疏墨心里清楚,那都是看在陆秉衡的面子上,是陆秉衡强压着,老太太才不得不应付,心底里其实全是不情愿。可今日,老太太眼里的热络和感激,分明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半点不掺假。林疏墨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陆秉衡,眼神里全是求助的意思。陆秉衡却没有帮他的意思,反而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掌心温热有力。“给你你就收下吧,我们家几代都是做生意的,没人看得懂这东西,如今交到你手里,最合适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林疏墨实在推不掉,只好低下头,轻声道了谢,将盒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老太太见他收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拉着林疏墨就往饭厅走。“吃了那么久的洋人饭,早就想吃家里的饭菜了吧?走,我们这就去吃饭!”“阿衡,你也一起来。”走进饭厅,菜肴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林疏墨一眼扫过,不由怔了怔。避风塘炒蟹、椒盐濑尿虾、蚝油菜心、豉汁蒸排骨,大半都是他平日爱吃的菜。“来,赶紧坐。”老太太把他按在椅子上,又转头吩咐佣人给他盛汤,“这阵子累坏了吧?得好好补补,这汤煲了一下午了,你多喝两碗。”佣人不停往他碗里夹菜,不多时,碗里的菜就堆得快要冒尖了。老太太还在念叨:“洋人饭就是不行,你看你,人都瘦了一圈!”“阿衡你也是,小墨都瘦成这样了,你也不管管?白长那么大岁数,一点都不懂疼人!”“小墨,你赶紧多吃点,别信那些人说的,瘦才好看,瘦哪里好看啊?肉多才有福气呢!”“来,多吃点,多养点肉回来……”林疏墨端着碗,满心莫名,却又推辞不得,只能低下头,一口接一口,把佣人夹给自己的菜全都吃进肚子里。-饭后,陆秉衡去了书房处理公事,林疏墨则被老太太拉进了茶室。茶室内燃着一炉沉香,青烟细细袅袅,温润香气漫溢一室。老太太亲自执壶,给林疏墨斟了一杯凤凰单丛。她一边斟茶一边问他在德国吃得怎么样、住得惯不惯、陆秉衡有没有欺负他……热络得让林疏墨越发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