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心疼。这可是她守了多年的宝贝,被儿子硬生生要去,送给外人也就罢了,还特意带过来显摆。先前她还嫌这青年配不上她儿子,此刻转念一想,就她儿子这土匪做派,这青年日后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呢。“知道啦,知道啦。”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话一出口便察觉失态,“我是说,趁着天光正好,路上稳妥,你们尽早动身,免得天黑赶路不便。”“我们明白,那便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过来探望您。”“去吧去吧,路上多加小心。”两人便不多做逗留,转身缓步退出正厅。刚拐过回廊拐角,就撞见一个端着托盘缓步走来的女佣。是张岚。张岚见到二人,脚步猛地顿住。“先生,林生。”她垂着眉眼,态度恭敬。陆秉衡神色平淡,淡淡应了声“嗯”。林疏墨却主动跟她打起了招呼,“这不是张姐吗?昨天寿宴人多,倒没见着你,这些日子在老宅,过得还习惯?”张岚眼底飞快滑过一丝嫉恨,怕被陆秉衡察觉,又瞬间掩去,“多谢林生关心,一开始的确有些不适应,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就好,”林疏墨笑意不变,“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接下来还是安分些好,省得再给自己找不痛快,知道吗?”张岚心头怒火翻涌,却不敢发作,低声应道:“我记得了,多谢林生提点。”林疏墨便不再看她,被陆秉衡牵着手,朝前走去。两人的交谈声被风送进张岚的耳朵里。“你啊……”陆秉衡的语气满是宠溺。林疏墨的嗓音里满是骄矜,“怎么啦?你昨天不是还说,我在你面前不用隐藏吗?”陆秉衡后面说了什么,张岚没有听清,距离太远了。她五指死死攥着托盘边缘,指节绷得泛白,连指腹都掐出了红痕。先生明明看出来姓林的是故意刁难她,却偏偏视而不见,实在是太过分了!都怪那个姓林的,要不是他迷惑了先生,先生怎么会这样对自己?!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把那个妖精一样的男人从先生身边赶走,立刻,马上!一念至此,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端稳托盘,快步朝正厅走去。等着吧,林疏墨,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墨墨懂我黑色宾利平稳驶离港岛半山,窗外的老榕树影枝桠交错,将细碎阳光筛进车厢,林疏墨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百达翡丽,斟酌片刻后,还是抬手解开了表带。“衡哥,这块表,我还是还给你吧。”陆秉衡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怎么突然要还?”顿了顿,他似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昨日听家里那些亲戚嚼舌根了?”林疏墨垂下视线,“是听几位叔婆闲谈时提了几句,关于你母亲和你父亲的事。”“他们说,你母亲当年在布庄当学徒,才十六岁就被你父亲盯上。那时候你父亲连孩子都有三个了。”“你父亲对她一见钟情,天天开着老式劳斯莱斯去布庄门口等,递珠花、送洋酒,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要护她一生一世。”“可等哄得她失了分寸,那些誓言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毫无预兆怀了孕,不肯堕胎,被你外祖父母赶出家门,她拼了命联系你父亲,却始终石沉大海,走投无路只能蜷在九龙城寨里苟活。”“日子快撑不下去时,她卖了老爷子送的翡翠金条换粮米,唯有这块表,她怎么都舍不得换钱。”说到这儿,他抬眼望向陆秉衡。“所以我觉得,这块表于你而言,比起对父亲的念想,更像是提醒你过往苦难的符号,一个甩不掉的诅咒,若不是这块表,若不是那些虚妄的承诺,你母亲或许不会被蒙骗,更不会跌入那样的绝境。”陆秉衡怔怔望着他,久久未语。车厢里的寂静被拉得很长,直到车子驶过隧道,他才缓缓回神。喉结轻滚,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墨墨,懂我。”这四个字很轻,却裹着半生沉重。说完这句话,陆秉衡靠回椅背,目光飘向车窗外。弥敦道霓虹初缀,旧楼与新厦错落,恍惚间,映出当年九龙城寨的烟火乱象。“小时候在城寨住,为了一口饱饭,我常常跟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抢别人手里的鱼蛋、半块发硬的菠萝包,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在乎。”“他们骂我是没爹的野种,说我母亲是没人要的外室,我就跟他们拼命,有人堵在门口羞辱她,我抄起墙角的木棍就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