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碑林从第三排往深处走,碑面上的名字越来越模糊。苏棠注意到一个规律:越靠近入口的碑,名字刻得越清晰,越深,笔画越锋利。越往里的碑,字迹越浅,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到了第四排和第五排之间,碑面上几乎看不清完整的字,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残笔。
陆时宴走在她右侧半步,脚步比之前慢了些。他的视线在两侧碑面上来回扫,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从第十一排碑倒下之后他就没说过话。苏棠没逼他。她大概能猜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一个S级玩家,在镜湖里跪了不知道多久,喊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摧毁他习惯掌控的一切。
第五排在最里面。苏棠数着排数往深处走,脚下的青灰色地面越来越暗,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阴影覆在上面。到了第五排入口,她停下脚步。
整排碑都是空的。
碑面漆黑,光滑如镜,但每一块上面都没有刻字。她从左往右数到第七块,站定。碑面是空的。但她注意到碑座底部有一圈极细的凹痕,像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反复刻过什么,又被什么东西抹平了。
“碎片在碑座底下。”苏棠蹲下来,手指顺着凹痕摸了一圈。凹痕的温度不对,比其他地方凉,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散热。
陆时宴也蹲下来,伸手要碰碑座。他的手离碑座还有半寸的时候停住了。他的视线定在碑座侧面。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碑座侧面有一行极浅的字,是被人用手指甲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第47个,别让他找到你。”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字迹她见过。在镜城出口,温辞手里那面假铜镜背面,也有一行字,是第46个苏棠留的。字体一模一样。但这行字的内容不一样。这行字是第46个苏棠留的,还是温辞留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指尖触到的瞬间,面板炸出一行血字:
【隐藏线索触发·第46个苏棠的留言已解锁。】
【内容:第47个,别让他找到你。】
【提示:“他”是谁?为什么不能被他找到?】
苏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迅速串了起来。温辞在镜城出口说过,他是第1个苏棠的引路人。第1个苏棠回头了,留在了镜子里。那第46个苏棠呢?她的引路人是谁?如果温辞一直守在镜城等“一个能走出去的苏棠”,那他等的到底是第几个?
她来不及细想,碑座动了。
碑面上的暗红色光从底部涌上来,像血从地底渗出来。整块碑从中间裂开,缝隙里掉出一块碎片,和第三排那块一模一样,镜面材质,边缘不规则。苏棠接住碎片。画面涌进来。
她看见温辞。站在主神空间那面巨大的光屏前。光屏上是排行榜,金色的字一行行排列。温辞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排行榜最底部。苏棠看清了那个名字。
苏棠。第46个苏棠。
温辞的笔尖划过那个名字。金色的字被划掉了,光屏上留下一条黑色的墨痕。他划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在光屏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划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条墨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画面切换。温辞站在一面铜镜前。铜镜的镜面里映着第46个苏棠的脸。她的嘴角没有往上咧,眼神很平静,看着温辞。她说了一句话。苏棠读出了口型:“我不怪你。”
温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把铜镜扣在桌面上。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铜镜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47个,别让他找到你。”
苏棠从碎片画面里退出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温辞的笔迹在镜面上若隐若现。她忽然明白了。第46个苏棠的引路人不是温辞。温辞是第46个苏棠的“终点”。他在镜城等着每一个苏棠走到最后,然后在铜镜上记下她们的名字。等下一个苏棠来的时候,温辞手里的铜镜就多一面。每一面铜镜都是一个人的名字。每一面铜镜都是一个“留在了镜子里”的苏棠。
那行字,“第47个,别让他找到你”,是温辞写给她的。但“他”是谁?
苏棠偏过头。陆时宴站在她身后,视线定在她手里的碎片上。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刚才更白了一些。风衣口袋里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见了碎片里温辞划掉名字的画面。也看见了那行字。
“你在想什么?”苏棠站起来,把碎片收进口袋。
陆时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划掉的是第46个苏棠的名字。他说‘别让他找到你’。”他的视线从碎片移开,落在苏棠脸上,“他说的‘他’——”
他没有说完。但苏棠听懂了。他在怀疑自己。那个跪在湖底喊着“苏棠”的人,那个拿着别人名字换来通关的人,那个在苏棠面前攥着她手腕发抖的人。他有理由怀疑。
“不一定是你。”苏棠偏了偏头,“温辞的话只说了一半。‘别让他找到你’——这个‘他’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镜湖本身。”
陆时宴看着她。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在皮肤下动了动。他明显没有完全信。但苏棠注意到他肩膀松了一点。那个“松”很细微,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继续找下一块。”苏棠转身往第五排深处走。走了两步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蹲下的时候手又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