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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寄凝思（第1页）

温旭白的车沿着太平山道蜿蜒而上，两侧古松夹道，枝叶交错如盖。车行至庄园大门前，两扇黑檀木铁门无声滑开。驶入大门，一条宽十二米的林荫主道在眼前展开，两侧法国梧桐与银杏的树冠在空中交握，秋日的阳光从叶隙间筛落，在主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主道尽头是一座圆形转盘，中央石质喷泉涌出清泉。绕过喷泉，温旭白将车驶入主楼右侧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库里恒温恒湿，环氧磨石地面映着头顶柔和的线性灯光。他停好车，乘私密电梯直接升至主楼一层。

电梯门打开，黑金雕花挑高大堂的气场扑面而来。

穹顶悬着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左侧那座贯穿三层的黑金雕花旋转楼梯静静矗立，扶手与栏杆上的卷草纹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巨型鎏金浮雕屏风立在正中央背景墙上，纯金雕刻的花鸟在暖光下熠熠生辉。温旭白没有停留，他穿过大厅，从东侧的门廊出去，踏上通往慈晖堂的有顶连廊。

这条连廊有顶无玻璃，顶部覆盖着深灰色陶瓦，与主楼歇山顶风格统一。廊柱是黑檀木方柱，柱身雕刻简洁的祥云纹，柱间是低矮的石质护栏。廊顶内衬的深色木格栅将午后的阳光切碎，洒下一地斑驳。穿堂风拂面而来，带着廊外水景庭院里睡莲的清香。

温旭白快步走着，皮鞋叩击灰色花岗岩地面的声音在廊柱间回荡。古医生跟在他身后，白大褂还没换下，手里拎着黑色诊疗箱。

“我奶奶的身体怎么样？”温旭白一边走一边问。

古医生斟酌了一下措辞：“老夫人现在身体好了很多。癌细胞的扩散暂时控制住了，这段时间好好休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他在连廊的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温旭白也停住了，转身看向他。廊外是鱼塘庭院，一株垂柳正随风摇曳，柳丝拂过水面。

“有什么问题？”

古医生叹了口气：“癌细胞已经无法逆转。以目前的医学手段……老夫人估计也就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回廊外的桂花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花瓣被风卷起，从漏窗的缝隙间飘进回廊，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到金砖地面上。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一片被灯光照亮的碎金，看了很久。

古医生也沉默着。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解，更不需要那些“我已经尽力了”之类的解释。他只是在等着温旭白消化这个消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了。”温旭白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没有一丝凌乱。古医生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考究，肩线笔挺，腰身收窄，行走时衣袂不带一丝褶皱。他想起了十四年前温正弘去世时的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的背影。

只是那时，走廊的尽头是灵堂。

而现在，走廊的尽头是林淑仪的卧房。

连廊的尽头就是慈晖堂——一座单层的中式四合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风格古朴，与主楼的黑金奢华形成对比。院门前的匾额上，“慈晖堂”三字温润，是林淑仪自己写的。

温旭白在门前停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玉环，玉环撞击门板发出清脆而温和的声响。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内，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近百平米的套房，既是卧房，也是一间小巧的起居室。地面铺着整张的波斯手工丝毯，深红与藏青的几何纹样交织，踩上去无声无息。靠窗的位置是一张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床上悬着藕荷色的丝绸帐幔，帐钩是纯银鎏金的，雕着蝙蝠衔钱的图案。

床头柜上，血氧仪绿色的数字一跳一跳，那根细细的线连着林淑仪的手指。这根线像一道刺眼的裂缝，划破了这间屋子里所有雍容华贵的表象——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那些精雕细琢的红木家具、那扇可以看到整片香江的落地窗，都在这小小仪器的映衬下失去了颜色。

林淑仪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月白色的蚕丝薄被，被面上绣着一枝墨兰，是Irene（艾琳）亲手绣的。她银灰色的头发用一枚翡翠发夹别在脑后，脸上甚至还擦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这是她几十年来的习惯，即使卧病在床，也不肯失了体面。

温伯鸿坐在床边的圈椅上，Irene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檀木梳子，正轻轻为婆婆梳理着散落在肩上的头发。

“我的宝贝孙子回来了——”

林淑仪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人。她原本有些倦怠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点亮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双手从被子下伸出来，朝他张开，动作快得不像是卧床多日的病人。

温旭白大步走过去，步伐终于不再沉稳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房间里才会流露出的急切。他在床沿坐下，俯身抱住了老太太。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隔着丝质的家居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曾经丰腴的骨头上覆着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奶奶，感觉怎么样？”

他松开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目光与老太太平视。绣墩是紫檀嵌螺钿的，坐上去微微有些凉。

“好多了，没事的，别担心。”林淑仪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双手干燥而温暖，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极淡的裸粉色甲油。

“妈，现在开心了吧？”温伯鸿在一旁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哄小孩的意味。

“看到宝贝孙子当然开心啊。”老太太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被风吹开的秋菊。她转头端详着温旭白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满意地点点头，“奶奶快一个月没见着你了，让我好好看看，嗯……还是这么帅，这么有精神。哈哈哈——”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连着床头的血氧仪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那绿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在笑声里显得格外冷静。

“儿子，刚刚你奶奶还问我，你有没有找女朋友，什么时候结婚呢。”Irene放下梳子，语气温柔。

“对呀，孙子，有没有女朋友啊？”林淑仪的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