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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者非棋(第1页)

靳冽从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显得冷峻而克制。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点着玻璃。

桌上摊着的三份文件,每一份都可能让靳氏这艘航行了多年的商业巨轮触礁。

第一份,是海外子公司“靳源资本”的对冲交易记录。负责该子公司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靳涣。二十三岁,刚从伦敦政经毕业不到一年,被父亲亲自安排在集团海外投资板块历练。记录显示,靳涣在过去三个月里陆续建立了大量针对欧洲某能源公司的空头头寸,杠杆倍数高达十五倍。靳冽当时在董事会上明确反对过这个项目,理由是地缘政治风险敞口太大,但靳涣搬出了父亲的名字,又联合了两位老臣投了赞成票。

现在那头寸浮亏的数字,足够买下10架湾流G650。

第二份文件更棘手。集团内地主业的现金流预警报告显示,下个月十五号即将到期的四十七亿公司债,兑付资金出现了缺口。不是账上没有钱,而是钱被困住了。靳源资本那边因为保证金追加,挪用了境内主体的50亿美金备用金池,按照外汇管制的审批流程,就算现在开始往回搬,最快也要四十天才能全部调回。而剩下的十几天窗口期,银行间市场已经传开了靳氏资金链紧张的流言,新债发不出去,旧债压顶,评级机构正盯着看。

第三份文件是一封匿名传真,只有一页纸,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用最普通的宋体字打印着八个字:“旧账未清,新鬼敲门。”

靳冽将这三份文件在脑子里反复拆解、重组、推演,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博弈题。

三百八十亿。

这个数字乍看之下只占集团总资产的百分之一,似乎无伤大雅。但靳冽太清楚了——资本市场从不看你绝对金额的大小,它看的是边际变化和连锁反应。集团目前的资产负债率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二,尚在安全区间,但三百八十亿的突发支出将直接推高负债率近六个百分点,逼近银行信贷红线。而更致命的是,这笔表外负债的暴露会彻底动摇债权人对其“稳健经营”的信任。

一旦信任崩塌,银行抽贷、评级下调、债券抛售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次第倒下。到那时,需要的就不仅仅是三百八十亿,而是千亿级的流动性兜底。

他太清楚这盘棋是谁在下了。靳涣没那个脑子布局如此精密的连锁危机,但他的母亲李婉华有。李婉华跟了靳怀远二十一年,从秘书做到继室,手段之绵密、耐心之深沉,靳冽从未低估过。这次的事故如果处理不当,靳冽将同时失去董事会的信任和资本市场的信用,而李婉华母子则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救援者”的身份进入核心决策层。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让林峤进来。”

林峤是靳冽的特别助理,跟了他六年,从华尔街一起杀回来的。门被推开时,林峤手里抱着一个平板和一杯美式,脸上没有慌张,只是眉头微微拧着,那是他遇到棘手问题时的标准表情。

“冽总,我刚从信托那边回来,”林峤把平板递过来,“中海信托的赵总明确说了,新一期集合信托的备案卡在监管那里,不是他们不配合,是有人递了材料上去,说我们底层资产的真实性和充足性存疑。监管需要时间核查。”

“谁递的材料?”

“查不到来源,但材料做得非常专业,不是一般小机构的手笔。我们的融资口径被堵了一条。”

靳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融资渠道被堵,现金流承压,资产端被做空——这是一套标准的三维打击模型,对手显然有相当资深的金融操盘经验。李婉华这些年在集团外围积累的资源和人脉,比他预想的要深。

“另外,”林峤压低声音,“我让人复盘了当年那份协议的风控流程,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那份需要集团风控部特批的十五倍杠杆交易,在线上审批系统里被拆分成了三笔五倍杠杆的子交易,每笔都在风控总监钱永年的单签权限之内。所以系统里根本查不到‘十五倍’这个数字。”

靳冽的嘴角微微抿紧。这不是漏洞,这是精心设计的制度套利。能做到这一步的,必须同时熟悉集团的审批逻辑和风控系统的参数设置。

“钱永年怎么说?”

“他说他完全不知情,是底下的人操作。但底下的人我已经逐个谈过,没有人认。最妙的是,这三笔子交易的时间戳都在同一天下午,间隔不到二十分钟。”林峤顿了顿,“能做到这个速度和精度的,一定是对我们风控系统了如指掌的人。”

而整个集团里,对风控系统最熟悉的,除了钱永年本人,就是当年参与系统搭建的李婉华——她当年做秘书时,恰好经手过风控系统的招标和验收。

“继续挖。”靳冽将咖啡杯放回桌面,瓷器与大理石相触发出一声清响,“另外,帮我约一下中金公司的老周,明天上午九点,我要谈一笔过桥融资。”

林峤愣了一下:“中金?但中金和我们——”

“和我们的关系是不近不远,”靳冽接过话头,微微扬起嘴角,“所以他们看不看得清我们的底牌,还不一定。而我要的,恰恰是这个‘不一定’。”

深夜十一点,靳冽的车驶入靳家大宅。这是父亲靳怀远退居二线后常住的地方,一栋坐落在城北半山的中式院落,占地三千平,园中移植了一棵百年罗汉松,据说是李婉华亲自从苏州挑回来的。靳冽很少回来,不是因为忙,而是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他想起母亲去世后那些年的孤独。

客厅里灯火通明。靳怀远坐在紫檀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但茶汤已经凉了。李婉华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家居袍,头发松松挽着,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龄,只让人觉得端庄而疏离。靳涣窝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看了靳冽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闪烁——有心虚,也有不甘。

“回来了。”靳怀远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老痰。他的身体自从去年冬天那场中风后就大不如前,右半边身体使不上力,说话偶尔会含混,但脑子依然清醒。他看着靳冽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老狮王面对新狮王时的沉默权衡。

靳冽在父亲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把三份文件推过去。

靳怀远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份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翻到第三份时,他缓缓摘下眼镜,目光转向李婉华。

“源资本的交易,你知不知道?”

李婉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笑了:“怀远,源资本是涣儿在负责,日常交易我不过问的。不过出了这么大的浮亏,确实该问责。”

“问责?”靳冽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降了两度,“李姨,十五倍杠杆的交易,没有集团风控部门的特批根本过不了。而风控部的总经理钱永年,我记得是您推荐进来的人。”

李婉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钱总是怀远点头同意才入职的,靳冽你这样说,好像我安插了什么人似的。再说了,风控部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签字留痕,你要查就查,不必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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