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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抽薪（第1页）

雪后初晴，日光薄淡，洒在相府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上，积雪反光，晃得人眼微凉。

沈微沅整日安分守在西跨院案前，埋首整理漕运旧档。指尖翻卷泛黄纸页，笔下字字工整，看似全然沉浸文案琐事，实则双耳时刻留意着府中动静。

昨夜刺杀失败，魏嵩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丞相身居高位，行事素来滴水不漏，一次暗杀落空，短期内绝不会再动用死士，落人口实。他只会换一种更体面、更阴毒的法子，悄无声息除掉隐患。

临近午时，管事忽然亲自前来，面色端肃，不见往日疏离客套。

“沈先生，丞相传唤，前厅议事。”

沈微沅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纸页晕开细小一点墨痕。她心头清明，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魏嵩要见她，绝非闲谈议事，多半是要当面试探、敲打，甚至设下陷阱，逼她露出破绽。

她从容搁笔，起身掸去衣袖细碎落雪：“劳管事引路。”

相府前厅开阔恢弘，梁柱肃穆，檀香袅袅，压得人呼吸发紧。魏嵩端坐主位，一身紫袍玉带，面容沉稳威严，眉眼深邃，自带一朝权臣的压迫气场。案上堆着高高的漕运卷宗，正是她连日整理递交的文案。

厅中并无其他幕僚侍从，唯有主客二人，气氛寂静得压抑。

沈微沅垂眸躬身，行晚辈礼，姿态恭谨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晚生见过丞相。”

魏嵩并未叫她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器物，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层层伪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浑厚沉稳，听不出喜怒：“近日漕运清查，你整理的卷宗条理清晰，纰漏尽出，倒是难得的细心通透。”

“丞相谬赞。”沈微沅脊背挺直，语态谦卑，“晚生不过拾人牙慧，梳理细枝末节而已，不敢居功。”

“太过谦逊，便是虚伪。”魏嵩淡淡一句，语气骤然转冷，“本相听闻，你近日与御史台往来过密，夜夜出入萧砚值房？”

问话直白凌厉，毫无铺垫，直击要害。

沈微沅心底不惊，面上依旧平和：“回丞相，漕运案诸多细节需与御史台核对取证，皆是公事交割，别无他情。”

“公事？”魏嵩轻轻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昨日深夜，城西窄巷突发劫杀，御史台兵卒当场镇压，斩杀数名劫匪，此事你可知晓？”

来了。

沈微沅心头微凛，知晓魏嵩是故意以此发难。他早已查清昨夜全部经过，却偏要当众盘问，看她是否敢坦诚，是否会心生慌乱、言语漏洞。

她抬眸坦然应答，神色无半分慌乱：“晚生昨夜自御史台返程，恰好途经那处街巷，偶遇变故，幸而御史台护卫相救，方才脱险。”

“哦？”魏嵩眸光微凝，“一介寻常劫匪，竟敢在京城禁地、巡夜要道公然截杀幕僚？沈先生不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字字步步紧逼，试图将她钉在“招惹是非、暗藏祸端”的罪名之上。

沈微沅垂眸从容应答：“京城近日风雪连绵，街巷冷清，难免有亡命之徒伺机作乱。晚生无官无职，布衣一身，想来是恰逢其会，意外遭劫。世事无常，亦是寻常。”

她绝不主动提及丞相二字，不辩解、不攀咬，只将一切归为寻常匪患，彻底堵死魏嵩借题发挥的由头。

魏嵩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锋芒翻涌，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破绽。眼前少年沉稳通透、宠辱不惊，寻常布衣绝无这般心性，可偏偏言行举止、礼仪分寸，全然是无懈可击的寒门士子模样。

半晌，魏嵩缓缓颔首，似是暂且作罢，语气却依旧冷硬：“既然侥幸脱险，便当引以为戒。往后入夜，不可再私自外出。相府供给食宿，养你为幕，只需安心打理府中文案，不必四处奔走，结交外官。”

这是软禁，亦是拿捏。

禁止她夜出，便是彻底斩断她与御史台的联络，断了她查案、传信的所有途径。同时将她困在相府腹地，一举一动尽在魏嵩掌控之中，何时除之，全凭他心意。

沈微沅心知肚明，却不能拒绝。一旦推辞，便是摆明心怀异心，当场落人口实。

她唯有躬身应下：“晚生谨记丞相教诲，往后安分守职，不再夜行。”

“退下吧。”魏嵩挥了挥手，语气淡漠，眼底杀机却未曾散去半分。

沈微沅依礼告退，转身之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走出前厅，寒风迎面吹来，方才厅中凝滞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她缓步走在回廊之上，积雪铺地，步履轻缓，心底却飞速筹谋对策。

魏嵩禁她夜行，看似是约束行径，实则是釜底抽薪。

如今漕运案人证尽灭，她又被禁足相府，无法联络萧砚、无法外出取证、无法传递消息。长此以往，漕运案只会彻底尘封，无人再查，魏嵩及其党羽安然无恙，而她困在相府，身份迟早败露，死期不远。

更让她忧心的是城外的幼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