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转瞬即逝。
湖州城白日喧嚣散尽,暮色沉沉压落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光晕掩住满城暗流。驿馆书房灯火通明,窗纸映着一道清瘦挺立的身影,自暮色初垂至夜深露重,始终未曾停歇。
沈微沅端坐案前,执笔伏案,指尖起落间,一张张漕运案卷、官吏罪责清单规整成册。笔墨工整,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皆贴合地方贪腐、吏治废弛的明面案情,无一字提及私兵坞堡、内廷异动。
在外人眼中,这便是彻底妥协、认命收官的姿态。
值守的兵丁隔着窗纸窥看,见她埋首卷宗、勤勉履职,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暗处潜伏的深宫眼线轮番探查,终究只窥得一派安分结案的光景,心中戒备层层卸下,讯息连夜传回深宫,尽数是沈微沅束手受限、无力翻盘的定论。
可无人知晓,明面上的笔墨敷衍,皆是垂钓之饵。
夜深人静,更鼓三响。
驿馆周遭人声寥落,巡逻脚步渐疏,整座院落陷入静谧。沈微沅手中笔锋一顿,骤然停下动作,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凛冽锋芒。
“来了。”
她低声轻语,了然于心。
淑贵妃布下死局,断不会只靠一纸圣旨施压。五日之期,步步绝杀,既然定了无论结案与否都要治她死罪的心思,便绝不会给她安稳收官、静待时机的余地。
明面逼她落笔,暗里必下杀手。
今夜的平静,本就是最刻意的破绽。她连日安分守己、看似全无防备,恰恰是引暗处屠刀现身的最好诱饵。
须臾之间,屋顶瓦面传来几不可闻的细碎响动,轻如落尘,寻常人绝无察觉。三道黑影踏着夜色,身法轻盈如鬼魅,悄无声息落于驿馆后院屋脊,黑衣蒙面,气息阴冷,手握短刃,不带半分多余动静。
正是深宫培养的死士,专司暗杀封口、无痕除人的隐秘差事。
贵妃密令已然传至江南:不必再耗心力层层牵制、坐等结案。趁沈微沅无备、人心松懈,深夜入驿,刺杀灭口。
只要钦差死于江南,便可将死因嫁祸为地方乱民报复、漕运余孽作乱。届时沈微沅身死,所有证据无人佐证、所有谋划无人推进,旧案彻底沦为死案。深宫再借钦差遇害之名,重彻江南、清洗异己,既能抹平所有黑幕,又能借机收拢江南兵权财权,一举两得。
狠辣算计,滴水不漏。
三道死士分工明确,一人封院堵截退路,二人贴墙潜行,直奔亮灯的书房厢房,短刃出鞘,寒芒细碎,映着窗内晃动的人影,杀机凛冽。
他们笃定,屋内之人伏案阅卷、毫无防备,只需一刀,便可了结这场迁延数年的棋局。
指尖即将触碰到窗棂的刹那,庭院暗处骤然风起。
没有震天杀伐,没有厉声呼喝,只有数道青衣暗影从花木暗处、廊柱死角骤然窜出,身法迅捷,卡位精准,瞬间封死所有刺杀路线。
铮——
短刃相撞的脆响刺破夜色,寒光交错,火星细碎。
深宫死士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错愕。他们奉命潜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未曾料到,这座看似守备松懈的驿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处处暗藏伏兵。
“埋伏?”领头死士低声惊疑,心头巨震。
“贵妃娘娘高估了你们的无痕本事,却低估了本官的自保之心。”
书房木门缓缓推开,沈微沅缓步走出,立于廊下,夜风拂动她素色官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看着眼前慌乱招架的死士,她语声清淡,却字字笃定。
从接下五日结案圣旨的那一刻,她便料到对方必有深夜暗杀之举。明面死局封路,暗里绝杀灭口,本就是深宫一贯的行事手段。
她白日佯装松懈、安分落笔,刻意露出破绽,便是为了引这些藏于暗处、无从追查的死士现身。
群山坞堡的内线太过遥远,深宫朝堂的势力太过庞杂,唯有这些直接听命于贵妃、出手绝杀的暗刃,是最直接、最致命的证据。
抓不住深宫操盘之人,便先斩断深宫最锋利的暗刺。
萧砚派驻江南的暗卫尽数蛰伏庭院暗处,今夜全员就位,守株待兔。交手不过数合,常年隐匿潜行、擅长暗杀偷袭的深宫死士,在训练有素、专攻缠斗围捕的暗卫面前,节节败退,破绽百出。
刀刃破风、衣袂翻飞,夜色中的厮杀利落狠绝,没有半分拖沓。
不多时,两名死士被利刃制住经脉,重伤倒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仅剩领头一人负隅顽抗,眼底满是惊惧与狠戾。
此人深知深宫规矩,暗杀失败,被俘即是受尽酷刑、供出主使,最终难逃一死。与其受制于人、连累上线,不如自行了断,保全深宫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