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轻响,将窗纸上投下两道交叠的树影。廊外脚步声往复不绝,那些监视的人并不刻意遮掩,分明是在无声示警。
沈微沅吹灭桌角多余灯烛,只留一盏孤灯照向案头,成堆漕运卷宗层层堆叠,泛黄纸页带着经年的霉潮气息。她没有立刻翻阅,先绕着厢房缓缓走了一圈,指尖抚过窗棂、门缝,又轻叩墙壁。
墙内并无中空,窗缝也没有安放细管窃听的痕迹,可越是这般干干净净,越叫人心生不安。对方不屑于窃听,只想牢牢困住她的行迹。
门外传来轻叩之声,三下短,一下长,是萧砚密函中记下的暗线暗号。
沈微沅缓步移步到门后,没有直接拉开木门,低声道:“何人。”
“奉萧大人之命,送炭火与御寒之物。”门外人声压得极低。
她才卸下门闩一条缝隙,一名一身灰布短打的男子侧身闪入,回身飞快掩好房门。此人便是江南暗线的领头,名唤陆桢,眉眼沉稳,掌心还沾着室外的夜霜。
“驿馆内外,大半人手已被本地官吏收买。驿卒、杂役,十有七八皆是别人的耳目。”陆桢压低嗓音,“方才被拿住的那几人,皆是城外私庄豢养的死士,那处庄子名义上归一位致仕乡绅,实则常年由宫中内侍拨付银钱供养。”
沈微沅指尖重重按在桌沿,心头一沉。
果然绕不开宫中。
“是哪位内侍?”
“尚且查不真切,”陆桢眉头紧锁,“银钱走的是数层中转,每一笔都拆碎,经过好几处商号周转,查不到直接凭据。只知晓京中会定期送来密信,所有指令,全由那座私庄代为执行。魏嵩在位之时,便与这处私庄暗通款曲。魏嵩倒台,江南这边反倒动作越发凶狠,想来是怕旧案翻出,牵出深宫。”
案上烛火跳动,将沈微沅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魏嵩不过是台前棋子,真正握线之人,躲在后宫高墙之内。
“被关押的那几个人,可有异动?”
“分开关押,可方才狱卒悄悄传信,那几人相继染上急病,上吐下泻,怕是被人隔空下了毒。”陆桢语气凝重,“看管的是我们的人,可囚室饮水吃食,依旧要由驿馆后厨供给,防不胜防。”
沈微沅闭了闭眼。
对方要灭口,断去所有线索。只要这几名死士一死,方才街巷拦路一事,便死无对证。
“立刻将人转移。不可留在驿馆牢狱。”她当即决断,“寻一处城外隐秘宅院,由你的人亲自看守,饮食全部自办,断绝与外界一切往来。务必保下活口。”
“属下明白。”陆桢颔首应下,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好的簿册,递到桌上,“这是属下暗中抄录,江南漕运近年暗中馈送京中的账目副本。大多只有银两数目,没有署名,唯独几笔大额,标注‘奉内廷之需’。”
油布拆开,簿册之上密密麻麻记着银两、日期、商号,一笔笔触目惊心。数十年漕运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除去供养魏嵩一党,竟有大半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同知的高声问话。
“沈大人,听闻大人房中来了访客,下官担心大人安危,特地带人前来查看!”
敲门声骤然变得急促,门板被敲得咚咚作响。
陆桢神色一变,手已经按向腰间短刀。一旦被人拿住暗线私闯钦差住处的把柄,不单他性命难保,沈微沅也会被扣上私结党羽、擅蓄死士的罪名。
外面的人已经握住门环,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屋内烛火摇曳,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沈微沅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屋子,厢房狭小,没有后门,窗户外面便是庭院,院中早已站满驿馆兵丁,跳窗便是自投罗网。
敲门声愈演愈烈,门外灯火晃动,人影层层叠叠,显然同知带了不少人手堵在廊下。只要房门一开,陆桢便无所遁形。
沈微沅目光扫过床榻,帐幔厚重,床底狭小,根本藏不住一个成年男子。屋中唯有靠墙立着的高大书柜,柜中堆满旧卷宗,尚有半格空隙。千钧一发之间,她抬手对着陆桢低声示意。
陆桢心领神会,屏息敛气,身形一掠,悄无声息钻入书柜夹缝之中,厚重的书册微微挪动,恰好将人影遮掩严实。
做完这一切,沈微沅抬手拢了拢衣襟,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伸手拔开门闩。
房门向外敞开,刺目的火把光芒涌进屋舍,将整间厢房照得通亮。江南同知一身官袍,身后跟着十多名持械驿卒,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忧虑,目光急切地向屋内四处扫视。
“沈大人,夜深人静,方才听闻屋内有交谈之声,下官唯恐有歹人潜入,惊扰大人,故而冒昧前来查探,还望大人莫要见怪。”同知目光掠过屋内每一处角落,烛火之下,桌案之上,那卷油布包裹的簿册已被沈微沅衣袖半掩住。
沈微沅立在门槛处,神色冷淡,没有半分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