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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底寒声（第1页）

夜色浸满皇城，更鼓敲过二更，整条长街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御史台与天牢两处，烛火久久未熄。

御史台公房之内，烛火跳跃，将沈微沅的身影投在墙壁之上。案头摊开数份江南漕运旧档，沿江州县的赋税账册、船只往来记录堆得半人高。她手执炭笔，在地形图上一点点标记可疑的渡口、山林与废弃驿馆。

萧砚方才送走外出打探消息的暗探，迈步走入屋内，眉宇间倦意难掩，神色依旧凝重。

“北境那边查过了。”萧砚将一叠抄录的军报置于案上，“魏嵩近些年确有和北境戍边旧部书信往来，可所有文书皆是寻常寒暄馈赠，寻不到半点谋逆实据。当年受过魏嵩举荐提拔的几名边将，如今全都守在边关，无擅自回京的痕迹，表面上看不出分毫异状。”

沈微沅炭笔顿在纸上，眉头微蹙：“阅后即焚，不留片纸，魏嵩行事何其谨慎。那些密信只存于人证记忆之中，冯安所知有限，仅凭这些表面文书，抓不住任何把柄。”

“还有天牢。”萧砚话锋一转，“魏嵩入狱已有两日，狱官回报，此人在牢中饮食如常，神色平静，既不喊冤，也不供认余党罪状，不论如何讯问，始终闭口不言。仿佛入狱待审于他，不过是权宜蛰伏。”

沈微沅抬眸：“他在等。等外面的人有所动作，等着朝野压力迫使陛下不能下杀手。只要外面私兵、旧部尚在，他便笃定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我想去天牢见一见魏嵩。”沈微沅放下手中炭笔，语声沉静，“有些话，旁人问不出，由我去问最合适。”

萧砚略一沉吟，微微摇头：“天牢守卫森严，按律，若无陛下旨意，新晋巡史不可私自面见重犯魏嵩。此人阴狠狡诈，心中对你积怨极深，你孤身前往，风险不小。”

“我知晓风险。”沈微沅站起身，浅青色官袍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可如今线索尽数卡在死局，二十七名核心党羽销声匿迹，江南山庄只有模糊方位，北境密信无凭无据。与其坐在案前对着故纸堆揣测，不如亲耳听一听狱中人的言语，哪怕只探出半句破绽，也是收获。”

她目光坦荡，心志已定。萧砚凝视她片刻，终是松口。

“我即刻入宫请旨。我会安排可靠金甲侍卫随你同往，牢门外全程守候，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半个时辰之后，帝王手谕送至御史台。沉沉夜色之下，几辆马车悄然驶出御史台，向着皇城西北角的诏狱行去。

诏狱依旧是那副森冷模样，高墙耸立，重门层层开启，潮湿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刑具铁锁碰撞，发出细碎刺耳的叮当之声。

魏嵩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囚室。除去枷锁镣铐，昔日紫袍丞相一身粗布囚衣，鬓发散乱，不复朝堂之上的威仪，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逼人，不见半分濒死囚犯的惶恐。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眼，看清牢门外立着的沈微沅，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沈微沅。”他声音沙哑，带着牢底的寒气，“你倒是敢来见我。怎么，是来看我这阶下囚的狼狈模样，来享受你苦筹十年换来的快意？”

沈微沅立于牢栏之外，与囚室内的人隔铁相望，神色平静无波，并未被他的言语激怒。

“沈氏满门蒙冤，大仇已得昭雪，我心中唯有告慰死者，并无快意。今日前来，不是为嘲讽丞相，只为问几件实事。”

魏嵩仰头大笑几声，笑声在空荡的囚道之中回荡，满是讥讽：“实事？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的罪名已经钉死在金銮大殿之上，我还有什么可交代。”

“江南的私兵山庄。”沈微沅目光牢牢锁住他的双眼，“还有你与北境旧部的往来。这些，并未写在定罪奏章之内。”

话音落下，魏嵩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

他瞳孔微微收缩，片刻之后又恢复漠然，靠在冰冷石壁之上，闭上双目，闭口不答。

“你不必否认。”沈微沅继续说道，“你豢养私兵，囤积军械粮草，暗通边将，图谋绝非仅仅把持朝堂。如今你的心腹官员尽数隐匿在外，秘卷也已被人转移带走。你心中清楚，这些东西一日存于世间，便是天下隐患。”

魏嵩闭着眼，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幽幽：“就算确有此事又如何？如今卷宗不在天牢，不在御史台，人不在我掌控。我身陷囹圄，枷锁加身，又能告诉你什么。”

“是谁替你收尾？”沈微沅追问，“是谁在府中密室取走全部秘卷，是谁调度二十七名心腹同时隐匿。”

闻听此言，魏嵩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惊愕，有恍然，转瞬又化作沉沉冷笑。

“哈哈哈。”他低声发笑，“原来你到现在还没有查到那人。沈微沅，你聪慧过人，步步为营，可这盘棋，你终究只窥得冰山一角。”

“你以为扳倒我，便拨开云雾？我不过是台前傀儡。有些名字，有些身份，就算我身在牢中，也不敢轻易吐露。今日我落得这般下场，来日，你亦会尝到四面皆敌、步步荆棘的滋味。”

他向前微微倾身，隔着铁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警告。

“不要全然相信你身边之人。人心叵测，同盟更是脆弱不堪。”

这句话意味深长，说完，魏嵩便再度垂眸，无论沈微沅再如何诘问，都只是缄口不语，任凭如何开导、剖析利害，都不再吐露半个字关于江南山庄、北境联络、幕后执棋者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