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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侵廊(第1页)

景和十七年,秋。

连绵的冷雨已经下了整旬。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京城的飞檐斗拱之上,雨丝密密斜斜,打在相府西跨院的青瓦上,滴滴答答,昼夜不绝。石板路上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便溅起细碎的寒水。

大雍立国一百三十七年,到景和帝这一朝,外头看着依旧是锦绣京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北境年年有边寇叩关,耗空国库;内地漕运崩坏,盐税被官吏层层盘剥;朝中世家盘根错节,丞相魏嵩执掌相权十余载,党羽遍布六部。天子坐在金銮殿上,一面倚重丞相打理朝政,一面又忌惮他权势过重,于是亲手拔起一把锋利的刀——御史中丞,萧砚。

西跨院,是相府安置外来幕僚的地方。不比内宅雕梁画栋,此处屋舍简朴,院墙高大,树木繁茂,雨落之时,满院都是湿冷的草木气息。

沈微沅坐在窗下一张旧木案前。

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料子普通,裁剪宽大,极好掩住女子身形。乌黑的长发尽数束起,只用一支朴素的乌木簪牢牢绾住,鬓角不见半分碎发。远远望去,便是一个身形偏清瘦、眉眼沉静的寒门年轻士子。

只有凑近细看,才能看见她下颌线条柔和,眼波清润,是男子绝难拥有的质地。

十年。

距离沈家那场塌天大祸,已经整整十年。

她本名沈令沅,昔日北境节度使沈靖远的嫡长女。十年前那一场构陷,一纸通敌叛国的罪名,赫赫沈家一夜倾覆。父兄或斩于市,或流放瘴疠之地;府中女眷没入掖庭为奴。亏得忠心老仆张嬷嬷拼死,趁乱把十三岁的她,与年仅七岁的幼弟沈令屿带出屠场。

从此世间再无沈家嫡女沈令沅,只有布衣幕客沈微沅。

为活下去,她脱去罗裙,束起长发,埋名隐姓。为护幼弟,她颠沛流离,吃过糠菜,躲过人牙子,见过饿殍横于街巷。后来借着一点机缘,托人举荐,投到相府做一名不入流的外聘幕僚。

相府是狼窝,可也是整个京城消息最密、卷宗最多的地方。要翻沈家旧案,要寻当年被篡改的军报线索,这里,是离真相最近之处。代价便是日日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要万分谨慎。一旦女子身份泄露,便是死罪。就连幼弟沈令屿,她也不敢放在身边,托给城外一处乡野农户照料,每隔两三个月,才敢托张嬷嬷悄悄去看一回。

指尖捏着一支磨秃了的毛笔,沈微沅低头,细细整理一堆漕运地方上报的卷宗。

纸页潮湿,带着雨气。

漕运,是大雍的命脉。南方粮米顺着运河运往京师,养活京城数十万人口。可近些年运河沿线官员层层贪墨,克扣粮米,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河道淤塞,漕船迟滞,粮米损耗一年比一年惊人。地方奏折递上来,各部互相推诿,户部说河道衙门办事不力,河道衙门又推给地方州县,兜兜转转,几年过去,弊害愈演愈烈。

“沈先生,这些卷宗,今日天黑之前务必理完,晚间丞相大人要待客议事,御史中丞萧大人会过府。”门外进来一个管事,语气淡淡,带着对低阶幕僚的漠然。

听到“萧砚”二字,沈微沅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一顿。

萧砚。

这个名字,在京城这两年,如雷贯耳。

寒门出身,二十岁进士及第,一路升迁,二十七岁官拜御史中丞。是天子亲手养出来的一把刀。上任不过四年,弹劾过六部侍郎,参过宗室郡王,连世家高官,但凡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从无姑息。铁面刚直,不讲情面。朝野之中,官员听见他的名字,多半心中生怯。

这人最信律法,重证据,重出身来历。

若是叫萧砚查出来,她这个“沈先生”,是十年前叛臣沈家的遗女,后果不堪设想。

沈微沅压下心间那一点波澜,抬首,神色平淡,声音刻意压得略低,做出少年男子清哑的声线:“知晓,今日定整理妥当。”

管事点点头,转身离去,靴子踩过积水,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内又只剩下雨声。

沈微沅放下笔,走到窗边,隔着被雨水打湿的窗纸望向庭院。

雨雾朦胧,树叶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

她心里清楚,今晚的议事,绝非寻常闲谈。漕运积弊已经闹到天子御前,天子派萧砚下来彻查。丞相魏嵩麾下不少亲信,就在漕运沿线任职。今夜相府这一场待客,名为商议国事,实则是丞相想要试探、拉拢,亦或是给这位咄咄逼人的御史一个下马威。

相府的一众幕僚,大多是世家举荐,或是花钱捐来的名士,心中各有立场,要么依附丞相,要么明哲保身,无人敢真的触碰漕运贪腐的要害。

她要不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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