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上的春日固然热闹,可在樊若心里,真正叫人留恋的地方,还是舞阳侯府。
樊家几乎没有哪一日是真正安静。
前院常有宾客来往,甲士出入;后院却总飘着饭香与笑骂声。廊下新晒着染好的青葛布,春风一吹,布角轻轻翻起。庭中的老槐舒展着浓荫,几只芦花鸡昂首挺胸,在石阶间慢悠悠踱步,偶尔扑棱着翅膀飞上花坛,又被仆妇挥着扫帚笑骂着赶下来。
樊若还没迈进院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堂中传出。
“屠狗的!”
是阿母吕嬃。那声音中气十足,整座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跟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阿父樊哙刚从外头回来,身上的锦袍还沾着几根斗鸡掉下的彩羽。他生得魁梧高大,肩背宽阔,只往堂前一站,便仿佛将半边日光都挡住了。偏偏脸上的笑意却极爽朗,眼角已有细密的笑纹,一双大手提着酒坛,倒像个刚得了宝贝的少年。
“鸡输了。”
他拍拍酒坛,咧嘴笑道:
“酒赢了。不亏。”
“你还有脸说!”
吕嬃把手里的竹尺往案上一拍。
她今日穿一件深青色曲裾,衣缘饰窄窄一圈云纹锦边,发髻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并无太多珠饰。她眉峰微扬,凤眼含威,年轻时便是吕家出了名的泼辣性子,如今做了列侯夫人,也半点没有收敛。偏偏那股凌厉里,又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鲜活。
“堂堂舞阳侯、大将军,整日不是斗鸡就是饮酒!”
樊哙哈哈一笑,也不争辩,只往旁边一闪,顺手扶住了险些被吕嬃碰翻的漆盏。
“酒总不能白赢。”
“赢什么赢!”吕嬃忍不住瞪他,“哪日真把家里的鸡输光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嘴上虽骂着,回头却还是朝厨房扬声吩咐:
“热饭去。他这一路回来,准又没好生吃东西。”
樊哙笑意更深,也不揭穿,只朝几个仆妇挤了挤眼。
樊若最喜欢看父母拌嘴。
她总觉得,阿父像一座山,阿母像一阵风。风日日吹着山,山却从来不恼;山稳稳立在那里,也从不嫌风吵。
这边笑声未歇,那边廊下又热闹起来。
长姊樊薇正凭几而坐,手里捧着一只小漆盘,一边慢悠悠剥着炒熟的葵籽,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日长安的新鲜事。她眉眼肖母,却比吕嬃更多几分少女的明艳,说话都带着神采。
“听说曲逆侯陈家那个小郎君,前日骑马跌进了护城壕。偏还嘴硬,说自己是下去捞鱼。”
一句话说得几个侍女都笑弯了腰。
她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手上却没停,将一颗颗剥好的葵籽仁放进樊若掌心,自己反倒顾不上吃。
樊若坐在姐姐身边,一边吃,一边听。
离她们不远的廊角,却安静得多。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低头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素色短襦,袖口用布条利落地扎紧,腰间只挂一枚旧玉环,手中握着小刀,不紧不慢削着一块木头。
他是樊市人,樊哙的庶子。
他生得不像父亲那般魁伟,也不像大哥樊伉那样张扬,只是眉目清秀,姿态温默,仿佛院里的笑闹都与他隔着一层春风。
樊若跑过去,探着脑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