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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姐（第1页）

六十九方小姐

苏玥回云州的消息两三天就传遍了城里这些官家和世家的后宅，方太太和魏荣已回京城了，自然不知道，方家二太太正跟老太太在上房闲话，穿着厚厚深青色缎面棉袄，围着青色缎面缀珍珠抹额的方老太太坐在暖炉边的矮榻上，抱着手炉，舒舒服服靠着大迎枕，看孙女宝珠用金簪子拨着手炉里的炭灰玩儿，见宝珠眉眼低垂，一声不出，就挤出一丝笑意：“珠儿，苏家玥丫头的事你也听说了，你对大伯母说的京城里梁家的婚事怎么看？”

粉缎绣金线袄子镶着白色兔毛，金钗上的流苏垂在白嫩的小脸旁，活脱脱一幅美人图，可这美人宝珠似乎没看到祖母盯着自己的目光，拨炭灰的指头停了，把金簪子尖上几不可见的碳灰吹了吹，看了眼母亲方二太太，又垂下头去。

“唉，你别怪祖母说话不中听，你是我最疼爱的孙女，你大伯母待你也如亲女一般，你看她对庶女的婚事可有对你的婚事上心，你娘春上也不过随口在亲戚们当中略提了提叫她们都操心些你的婚事，可就你大伯母当了真，在京城给你相看了十来家，既要门第跟咱家相配，又要人物好，家里婆母也慈善，这总算给你找了户合适的，你怎么不同意呢？叫你跟大伯母去京城住一阵子相看相看，若你真不愿意咱们再另找了合心的，你怎么就不去呢？”又叹了口气，“你母亲不好亲自给你说，我这做祖母不能看着你做傻事。玥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苏家大夫人特地求了娘家大哥，愿意把玥丫头给了娘家大侄子，何家家底丰厚，老太太又疼爱这唯一的女儿，玥丫头嫁过去哪会受一点点苦，可你看她自己选的什么婚事？如今不还是娘家兄嫂把她带回来了。也是苏家三公子疼爱这个妹妹，有多少人家嫁出去的姑娘，就是在婆家百般委屈，娘家可会管她死活？”

方二太太满心感激看着婆母，亏得婆母和大嫂待自己都不错，在这云州城里，方家三婆媳，两妯娌处得确实不错，知道的都会赞一声方家老太太有福气，可如今二房小姐宝珠的婚事可是叫老太太犯了愁，人常说，月无长圆，人无长好，方家自打大太太二太太进了门，一直是和和睦睦，孙辈们也乖巧，不妨唯一的嫡孙女宝珠竟不叫人省心。

“那个胡良是怎样跟你认识的？你们之间可有什么东西来往？”方二太太看着女儿小脸泛红，不忍心在婆母面前再问下去。

“老太太，二太太，小姐只是六月初八去青阳寺那天因突然落雨，到山道上一个亭子躲避才偶然见了胡公子，八月十六在城东青阳书院近处山道上再次遇见，别的并没什么了。”宝珠的贴身丫头喜儿不忍小姐内心煎熬，赶忙跪下。

宝珠当然不会说她在八月十六日跟胡良的相遇并不是偶然，是胡良从初次相见宝珠特意留下的线索，又费了点心机在七月初七云州城南庙会上尾随自己，趁着喜儿去买荷灯了，递给了自己一张字条，约了八月十六相见。

那胡良但看外表确实称得上一表人才，穿着谈吐也不俗，手中一方折扇，上边龙飞凤舞是他的手书，可惜是南郡人，离云州有五六百里地，说是家里祖辈经商，十分富足，且只有他一个嫡子，父母甚是疼爱。他身边的小童也颇有眼色，见两人长谈就带着喜儿躲到远处，还买了自己喜欢吃的点心叫喜儿拿回家。这么善解人意的主仆，自己和喜儿都是十分满意的。可母亲不知怎么听说了，死活不同意，就算那胡良说要托官媒来提亲，母亲和祖母都坚决不从，父亲更别提了，不是母亲拦着，还要请出家法惩罚自己，哥哥还算理解自己，可也不同意自己嫁给胡良，说外乡人，不知底细，商人重利，还是嫁给大伯母说的京城梁家妥当。

这个家里，看来只有喜儿和自己一心了，十五岁的少女闷闷不乐，干脆起身要回房了。

方二太太见女儿冥顽不灵，眼角流下泪来：“珠儿，你是娘的心头肉，当年苏大太太是嫡母，尚且对庶女十分尽心，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还有你祖母，你父亲，你哥哥，我们谁不盼着你好。你看玥丫头，在白家受了多少苦？这回三公子去平县也是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回来，若大太太还活着，该多痛心，还有大公子，当年多疼爱这个妹妹。你当真不明白亲人们对你的一片苦心吗？”说着用帕子捂着脸痛哭流涕。

宝珠心里烦闷，想着胡良托人递来的信要今晚相会，这边母亲祖母又看得严，正不知道如何安慰母亲，就见方老太太用帕子揩着眼角，呜咽着说：“老二家的，你派人给苏家三夫人送个信，叫她明儿有空了来家里坐坐吧。”方二太太明白婆母是想叫青桐把去平县带回苏玥的事详细说给宝珠听，以此打消了宝珠私自嫁人的念头，忙点头，又说婆母也该午睡了，就带着女儿走了。

宝珠回到屋内，见首饰盒下压着小小一片纸，心里一惊，忙叫喜儿去取一壶滚水来泡茶，自己伸手拿过纸看了，见上边写着明晚亥时三刻在方家后门外相会，心里松弛了下来，一丝失望又涌上心头，她还记得那双修长的大手碰到自己指尖时，自己心跳如擂鼓，脸上一片火热，他却说自己是天下最美的姑娘，那一刻自己是想被他抱在怀里的，可内心仅存的一丝廉耻叫她闪躲了，看到他眼里的一丝受伤和落寞，她心里如针扎一样，那明天相见，若他还要报自己呢？她一想到胡良满是松枝香味的怀抱，心也跳了，脸也烧了。

苏玥仍是住自己的芙蓉院，也许是天意，大太太当年在苏玥嫁后，仍按着苏玥的喜好保留了芙蓉院的所有物品，院子屋子每日都叫人悉心打扫，每日都会在晨起后来一趟，哪怕就一墙之隔，总会在刮风下雨下雪叫下人把这里料理干净，就像苏玥从不曾离开。可现在苏玥回来了，大太太却再也回不来了，还有那个对自己一向温和可亲的大哥苏瑾。苏玥看着已过屋檐的高大芙蓉花和干干净净的院子，无言的悲伤漫上心间，自己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亲人疼爱，无忧无虑，自己回来了，母亲大哥你们在哪里？

青桐走进芙蓉院的时候，看到的是苏玥手抚芙蓉树干，默默垂泪的场景，紫芝站在苏玥身后，见了青桐刚要开口，青桐摆摆手，叫紫芝出了院门，指着身边的翠烟道：“你白天侍奉小姐，夜里要回家，小姐没人伺候不行，就叫翠烟夜里守着吧，你白天若有事，也叫翠烟替着，你家儿子有九岁了，就去青阳书院跟着安儿读书吧，你女儿平日跟着你在小姐这里侍奉，小孩子也不可太拘着了，有闲暇了就教她认些字吧。马山先到灶上，管着查验每天庄子上送来的菜蔬，等过些时日叫他跟着庄子上的刘伯学赶车。”

这边刚交代完，见苏玥已擦干眼泪迎了出来，就笑道：“我不擅针线，听梁妈妈说你女工很好，想烦你给安儿做身棉衣，布料我都准备好了，你要有空闲，我就把东西送来，不用赶时间，在月底做好就行。”

苏玥明白青桐是借给安儿做衣服让自己打发时间，心里很是感激，忙道：“三嫂子比我想得周全，我也正想给安儿做些衣物，不过我也长久不做孩子的衣裳了，若做得不好三嫂子可别嫌弃。”眉眼间都是对青桐的谢意。

青桐笑道：“你是没见过我的针线活儿，我姑姑也说我没这个天分，你放心做吧，安儿一定会喜欢的。”又想了一会儿，才用商量的口气道：“我来伯府都一个多月了，一直忙着，还没见过安儿，若是哪天你要见他，我们同去吧。”秋水般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丝祈求和无奈。

苏玥猜着或许是青桐想用这种方式多陪陪自己，心里很感激，忙应下了。青桐又把对紫芝的话给苏玥说了一遍，叫翠烟过来见过苏玥。苏玥淡淡看了眼翠烟，并没说什么，青桐笑道：“年前这段日子先叫她过来服侍你。她白天跟紫芝一块侍奉你，得空了也会做些针线，夜里守着你，紫芝一家四口就在芙蓉院东边屋子住，万一有事叫他们也方便。”青桐这么安排可以说很贴心了，叫紫芝一家不必分离，又能守在苏玥身边，因此苏玥紫芝都很满意。只是翠烟心里略有些不自在，自己已下定决心跟了三夫人的，三夫人去东郡的这二十多天，自己一直努力跟翠月学刺绣，做的绣活也是四个人里头最多的，可夫人不由分说就把自己派到芙蓉院，因此跟着青桐回云溪院拿布料的路上就默默不语。

青桐在前边走着，见小路两旁的腊梅都有了米粒大小的花骨朵，不禁停下脚步，凑近了花蕾，深吸一口气，一丝清冷的幽香透入肺腑。青桐看着近乎透明的娇黄小花蕾，开口道：“百花开尽，惟有腊梅不惧凌寒，真是可敬。你是四个人里做事最妥帖的，我用人先看的是忠心，才干其次，就算有再好的本事，若是不忠，也不能用。玥小姐才回来，需要一个能干的忠仆去侍奉，我不想叫她再经受什么波折，只愿她安康喜乐，你是四个丫头里最合适的。等我把府里的事料理顺畅了，你若还不愿在芙蓉院，就回来，我届时再派人去侍奉玥小姐。我现在单独说给你，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思。”

翠烟见青桐原是这个打算，心里也好受多了，她就知道三夫人不是那无情无义的主子，那要不要把翠月的事给夫人说呢？她正要开口，见刘氏屋里的小红来叫青桐过去，说是二夫人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