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色尚未大亮,东边的天际还裹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幕,院子里静得只听得见露水从草叶滑落的声音。白筱却已经醒了,她轻手轻脚起了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她径直走到院中那片被翻得松软的角落里,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上面的浮土。
泥土之下,几日前切块埋下的番薯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一块块粗糙的红皮上,冒出了点点嫩绿的小芽尖,像是不甘心被埋没太久,终于挣扎着探出脑袋来。白筱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些芽尖,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湿润,心里也跟着涌上一阵温热的踏实。她想着,再养上七八日,等藤蔓抽长,秧苗再壮实些,就能剪下藤条,移栽到大田里去。这片地虽说贫瘠,可番薯偏偏不挑,越是旱地、薄地,反倒长得越欢实。往年收麦子、打稻谷,辛苦一年也攒不下多少,可番薯不同,一亩能收几千斤,搁在太平年月或许只是寻常杂粮,可在这饥荒遍地的年岁,便是活命的根,是一家老小熬过冬日的底气。
回到厨房,白筱利落地生火,往锅里添了水,把几个洗净的番薯搁进去煮。火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沉静。江亦帆也起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片刻,微微笑了笑,走过来帮忙添柴。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各自背上自家编的竹篾背篓。白筱想了想,想着一趟能多装点,于是又从杂物间多拎出两只空篓,还卷了几根结实的麻绳,仔细系在背篓边沿。她心里盘算着,回来时背上压一只,手里再拖一只,一来一回便能多扛不少,免得多跑冤枉路。
二人刚出院门,远远就看见刘叔已经站在自家院前等着了。他今日特意换了一双厚底草鞋,身后站着大儿子楚轻然,父子俩都背着尺寸宽大的背篓,瞧那架势便是做好了出大力气的准备。楚轻然虽然块头很大,但一双眼睛却灵泛得很。他一眼瞥见白筱手里还拎着两只叠在一起的空篓,当即心思一转,也没吭声,转身噔噔噔跑回屋里,不多时又跑出来,怀里抱着两只更大的背篓,往肩上一甩,冲着白筱咧嘴一笑。白筱瞧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暗暗赞了一句:这人看着不声不响,倒是个通透机灵的。
跟在后头的江亦帆神色坦然,走上前两步,对着刘叔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却清晰:“早,刘叔。”
刘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清俊的面容和挺直的脊背上停了一停,脸上慢慢浮出一层欣慰的笑意:“你便是筱丫头的夫郎吧?嗯,长得精神,看着也是个踏实人。”
江亦帆耳尖腾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晨风染过的枫叶边。他垂下眼,轻声应道:“正是。往后邻里相处,还要劳烦刘叔多多照拂。”
刘叔摆手一笑:“不必客气,乡里乡亲的,往后日子长了,慢慢就熟了。”说着,他抬眼望了望东边山头,那层薄雾还未散尽,山影朦朦胧胧的,白筱催促道,“咱们趁早动身,趁着旁人还没醒,先摸过去多挖几趟。若是去晚了,被村里旁人撞见,那片野地里的番薯怕就要被人分光了——你们也知道,现下这光景,一口吃的比什么都金贵。”
几人不再多言,踏着湿漉漉的草径,匆匆往山上赶。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沾满了泥,可谁也没在意。山路曲折,荆条不时刮过衣摆,白筱走在最前头,脚步又快又稳,像是对这片山早已熟稔于心。
来来回回奔波了三趟,东边的太阳才终于挣脱了云层的纠缠,慢吞吞地跃上山头,把整片山林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待到第四趟背着满当当的番薯下山时,几人的肩膀都被背篓的麻绳勒出了深红的印痕,却个个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正走着,半路上遇到了王婶。她挎着一只小竹篮,原本是打算去溪边洗衣裳的,远远瞅见几人背篓沉坠,脚下像是坠了铅块,忍不住好奇地凑上前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讶:“哟,筱丫头,你们这是背的什么好东西?沉甸甸的,都快压弯腰了!”
白筱停下脚步,把背篓轻轻放在路边的青石板上,抬手掀开上面盖着的粗布。底下露出的是一堆圆滚滚、红皮黄瓤的番薯,个个体态饱满,泥土还沾在上面,透着一股新鲜的生涩气息。
“王婶,你瞧这个。”白筱蹲下身,拿起一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叫番薯,既能清水煮熟了吃,也能埋在灶灰里烤熟,又香又甜。更重要的是,它能留作种粮,切块下地就能长,收成比麦子稻谷高出不知多少倍,而且不挑地,旱一点也没事。”
王婶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她活了四十多年,田里地里的庄稼见过不少,可这般模样的吃食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迟疑地伸出手,碰了碰番薯粗糙的皮,又缩回手,忐忑地问:“筱丫头,这东西……当真能入口果腹?吃了不会闹肚子吧?”
白筱轻轻一笑,语气笃定:“王婶你放心,我已经吃了好些日子了,家里人也都吃了,没半点不适。煮出来黄澄澄的,又软又糯,比野菜糠麸强多了。”
王婶一听,眼圈顿时就红了。她攥着竹篮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那可太好了!前几日我家那口子还愁冬粮没着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筱丫头,你能不能带婶子也去挖一些?”
“当然可以。”白筱点头应得干脆,“我们先回去把这批卸下,你也回家拿只大背篓,咱们还在此地碰头,我领你上山去。到时候怎么挖,我教给你。”
王婶千恩万谢地应了,转头就往村里小跑回去。可她天生就是个热心肠又藏不住话的性子,路过村口老樟树下,碰见几个妇人洗衣回来,便忍不住说了;到了自家门口,又跟隔壁的张大嫂念叨了一嘴。就这么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时辰,全村老少几乎都知道了——白筱在山里寻到了一样能活命的好东西,产得多,还好种。
等白筱一行人卸完第四趟的番薯,再次赶到山脚下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轻轻扯了扯嘴角,无奈又好笑。山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乌泱泱聚了一大群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背着竹筐的,有挎着布袋的,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干脆扛着麻袋就来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又期盼的神色,眼睛齐齐望着白筱的方向。
白筱深吸一口气,扬声对着众人喊道:“各位乡亲,大家别急,等会上山,照着我们方才挖的法子来就行——找藤蔓枯了的地方往下刨,土松的地方往往藏得多。能挖到多少,全看各人的运气。”
话音一落,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欢腾的应和声,大伙儿互相招呼着,浩浩荡荡跟着往山中那片野番薯地赶去。一路上有人大声说笑,有人默默攥紧了背篓带子,也有人眼眶泛红,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待到这一趟挖完,整片野番薯地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泥土被刨得松散凌乱,连几根细小的根须都被细心捡走了。所幸白筱与刘叔两家下手早,接连往返了好几趟,各自运回足足十五筐沉甸甸的番薯。刘叔看着自家厨房里堆成小山的番薯,老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拍了拍楚轻然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既有辛劳一天的疲惫,更多的却是踏实和庆幸。
白筱卸完番薯,摊坐在自家院子里,想着地窖口码得整整齐齐的番薯,心里慢慢涌上一股安定的暖意。她算了算,单单靠着这些收获,便足够刘叔家安稳吃上三四个月。在这饥馑的荒年里,这一点点积蓄,便是一家人心头最沉的定心石。而更让她觉得欣慰的,是今天那些乡亲们刨开泥土时亮起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希望,有盼头,像极了那破土而出的芽尖,一点点朝着光亮的方向,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