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许空柚坐在婚车驾驶座上,等新郎新娘上车。
这份差事是上周临时接的。地方习俗,婚车司机得是未婚嫁的女子,本地人忌讳多,男司机好找,女司机没人愿意接。
最开始听朋友提的时候酬劳是五千,七天没找到人,涨到两万。
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她开口要五万。对方连价都没还,当场给现金生怕她反悔。
这一世,她是个引渡者。在城南一家临终关怀机构做陪护。
有人在产科等待新生命降生,就有人在黄昏时分安静地陪人走完最后一程。
她的工作就是坐在那些人床边,替他们关灯、换水、听他们说完最后几句话,再帮他们灭掉头上的那盏灯。
体面地送走对方,就算任务完成。
朋友找她的时候,她刚送走程姥姥。
殡仪馆的人来接手,她办完移交手续,正往外走。
“婚车司机,半夜接亲,敢不敢?”
她看了一眼酬劳,又看了一眼新娘家的地址。
“我上夜班的。别人都不怕我这个职业的忌讳,我怕什么?”
五万,是程姥姥丧葬费的差额。
子女撒手不管,一生节俭的采茶人,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葬在茶山附近的墓地里。
可惜差点钱,只能换树葬。
许空柚接下送嫁这单,就能圆了她的心愿。
晚上八点她就到人家楼下候着了。
娘家人出来发了喜糖和茶水,她坐在车里开着窗,把喜糖拆了一颗含在嘴里,慢慢等。
地方习俗,新娘凌晨吉时出嫁。
听说新娘上车之后不能哭、不能说话、不能回头。
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车友群里有人信誓旦旦说过,她便记下了。
凌晨一点,礼炮响了。
新郎抱着新娘从门里出来,一个穿伴娘服的姑娘在他们边上撑着一把红伞。
伴娘拉开后排车门,新娘上车。
空柚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低着头的新娘。
中式婚服,龙凤褂,端坐着。
头上戴着一顶珠帘垂面的凤冠,细细密密的珠子从额前一直垂到鼻梁,刚坐下时晃动的珠子几乎让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庞。
许空柚主动打了个招呼:“嗨。”
新娘没有回应。她尴尬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新郎随后上车,车门关上。后座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新娘略带抽泣的哭腔:“你准备好了吗?”
空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
引渡别人的时候,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倒还是第一次听人跟她说。
大概是提醒她该出发了吧。
她点点头:“准备好了。”系上安全带。
许空柚踩下油门。
从后视镜里,新娘正拉着新郎的手,频频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