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不是那种悠扬的、带着点慵懒余韵的预备铃,而是第三节课正式开始的急促电铃,一连串短促的“叮叮叮”,像铁钉敲在玻璃上,刺得人耳膜发紧。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教室门被陆续推开,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入高一(1)班。阳光斜切过窗框,落在前排课桌边缘,浮尘在光柱里翻滚,还未落定,教室已重新填满人声与气息。
许意仍坐在原位。
她没动。右手还搭在抽屉口,指尖触着那本合上的物理课本。刚才推开水杯的动作太轻,却耗尽了力气。周然走回座位时带起一阵风,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纸页。她听见他坐下,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笔袋扣开的轻响。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右腿膝盖上方那处旧伤隐隐发麻,像是提醒她刚才大课间独自扫地时久坐的代价,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源自记忆里的钝痛,在此刻悄然苏醒。
姜念从后门进来,手里捏着半块面包,边走边啃,经过许意身边时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便走向自己的座位。苏在跟在后面,发尾微湿,大概是刚去洗了把脸,她路过时目光在许意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吴放勾着周礼的肩膀说笑而入,周礼笑着推他一把,动作自然。王然最后一个进来,安静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抬头看了眼讲台方向,又侧目扫过教室后排——许意依旧低着头,周然正低头翻书,指节泛白。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静。
不是真空般的死寂,而是人群聚集中特有的、压抑的嘈杂。有人翻书,有人削笔,有人小声传纸条,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许意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像细小的针尖,不扎人,却让人坐立难安。她慢慢将手收回,指尖蜷缩进掌心,指甲掐着肉,留下几道浅痕。
门又被推开。
化学老师王玲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真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极细的金表。黑裙贴身剪裁,衬得腰线利落,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里。她三十出头,五官明艳,眉峰锐利,眼尾略带倦意,但目光扫过来时,依旧凌厉如刀。
全班瞬间安静。
王玲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打开练习册,翻到某一页,抬眼环视一圈。她的视线掠过前排,掠过中间,掠过周然——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笃定。他是少数几个敢直视王玲眼睛的学生之一。其他人纷纷低头,或假装翻书,或盯着桌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意也低下了头。
她盯着自己摊开的化学笔记本,上面只潦草记了几行字,大多是抄来的定义,连自己都看不懂。她知道这节课要讲氧化还原反应,是高中化学最难的部分之一。她昨晚试图预习,可看着那些电子转移的箭头和化合价的变化,脑子就像被塞满了棉絮,一个字也进不去。她只能强撑着坐在这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由知识的潮水从头顶冲刷而过,留不下一丝痕迹。
王玲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是练习册第47页的典型例题,关于氯酸钾分解制氧气的配平计算。题目很长,条件复杂,涉及多步反应和摩尔比例。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的一声,刺耳而清晰。写完后,她合上练习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这道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下周周考必出。谁上来写一下解题步骤?”
没人举手。
前排几个成绩尚可的学生互相交换眼神,低头不语。后排更是一片沉默。只有周然依旧坐着,手指搭在笔帽上,神情未变。
王玲的目光继续移动。
她看过了王然,看过了姜念,看过了苏在,最后,落在了许意身上。
“许意。”
两个字,像冰锥砸进水面。
许意猛地抬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她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瞬间退去,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上来。”王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许意缓缓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锈,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扶着桌沿站稳,右腿旧伤传来一阵隐痛,她咬住下唇,一步步走向讲台。脚步沉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与刚才王玲的高跟鞋声重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不祥的应和。
她站在黑板前。
粉笔盒就在手边。她伸手去拿,指尖颤抖,差点碰倒盒子。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支粉笔,抬手,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2KClO?→2KCl+3O?↑**
这是最基础的分解反应式,她背过无数次。写完后,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