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握笔的手指一颤,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枯败的花。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缓缓将笔盖拧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讲台上王玲早已离开,教案合拢,粉笔灰落在边缘,无人擦拭。阳光从斜上方照进来,扫过空荡的讲台,又落在她右臂那道泛红的淤痕上,微微发烫。
她终于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钝响。全班的目光——那些藏在余光里的、假装不经意扫过的、迅速移开又忍不住回头的视线——全都落到了她身上。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小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听说她爸天天喝酒打人”“难怪成绩这么差”“王老师说得没错,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话语像细针,密密扎进皮肤,不流血,却疼得钻心。
许意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有些跛,右腿旧伤隐隐作痛,像是提醒她刚才在讲台上站了整整一节课的代价。走廊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她齐肩的黑发,露出耳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左耳听力本就受损,此刻人群的嘈杂更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唯有心跳声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胸口。
她没有回教室。
也没有去接水,没有去上厕所,甚至没有停下整理书包。她径直穿过教学楼中庭,拐进东侧一条少有人走的楼梯间。这里光线昏暗,水泥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通向天台。但她没往上走,只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转角处停下,靠着墙,慢慢蹲下。
然后,她抬起左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是堂弟许荣淘汰下来的旧货。塑料表带已经发黄断裂,用一根橡皮筋勉强缠住;表盘边缘有裂痕,时针走得比实际慢七分钟。她盯着那根歪斜的指针,看着它缓慢挪动,数着秒。还有七分钟上课。够了。
她靠着墙坐下,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这里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声,和风吹过窗缝的细微呜咽。她把头埋进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中元节那天,她出生。
奶奶说不吉利,当场摔了碗。母亲赵暖躺在床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父亲许文喝醉了,在院子里骂:“又是女娃,生下来干嘛?吃白饭的命!”那年八岁家里杀鸡,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给许荣喝,她想喝但被被母亲拦住:“你不配!丫头片子,骨头都贱。”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后来她才知道,中元节只是个日子,不是罪过。可从她睁开眼的第一天起,家人就把这份“不配”刻进了她的血肉里。她不敢哭,不敢争,不敢伸手要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口汤,一块糖,一句温言软语。她习惯了承接别人的剩余:许荣穿烂的衣服,别人不要的文具,同学吃完剩下的面包。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人群里缩成最小的一团影子。
而现在,王玲当着全班人的面,把她最深的伤口撕开,笑着说:“你爸喝酒赌钱,家里乱成那样,你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去算什么化学方程式?”
她说得对吗?
许意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站在讲台上,手臂撞在黑板边框上的剧痛还没散去,心口却先一步裂开了。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废物,想说她也在努力,想说她明明每天都在偷偷补习到凌晨……可她张不开嘴。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她怕一开口,就会被人说“装可怜”。
于是她只能站着,抱着右臂,任由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剐过她的尊严。
大颗的泪珠终于落下。
第一滴砸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第二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第三滴、第四滴……接二连三地坠下,她咬着唇,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堵着一团烧灼的东西,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抽泣。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笑话,怕引来更多目光。她把自己蜷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情绪。
可眼泪止不住。
它们像是积攒了十七年委屈的洪水,一旦决堤,便再难收回。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哽咽淹没时,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她没抬头。
直到那人轻轻蹲下,与她平视。
“许意?”
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猛地抬眼。
杨澜就站在面前。
他穿着简单浅蓝色校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脸。阳光从楼梯间的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眉骨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光弧。他的眼睛很亮,此刻盛满了担忧,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红肿的眼尾。
“你怎么了?”他问,“谁欺负你了?”
许意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事”,可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没……没人欺负我。就是……化学课上没做出来题。”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杨澜却听得清楚。他没说话,只是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台阶冰冷,他坐得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们常坐的地方。
“一次题没做出来,不代表什么。”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作文写得多好,我们班都知道。做不出题不是你的错,是方法没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