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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第1页）

第二折的字出现在幕布上的时候，比第一折更慢。暗金色的笔画一个一个地渗出来，像有人在布面背面用指尖推着墨迹走：

《惊梦》

第二折·寻梦

何幼薇盯着那个“寻”字看了两秒。第一折叫“入梦”，第二折叫“寻梦”。入是掉进去，寻是找回来。戏台在给方向——他们在往更深的地方走，下一折可能是出梦或者醒梦。

乔笙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幕布。她攥着月白腰带垂下来的那截流苏，指腹反复摩挲着丝线。“寻梦……是我唱吗？”

“戏文里‘寻梦’是杜丽娘在花园里找她梦见过的那个人。”何幼薇说，“你演丫鬟，你陪着小姐找。你比我更先看到要找的东西。”

乔笙抿了一下嘴唇，但她的步子没有犹豫。她走上戏台的时候月白色的衣摆扫过台板边缘，在暗红色光里拖出一道浅痕。她站在光束正下方，比何幼薇矮了半个头，肩膀微微内扣着，但声音出来的时候不怯：“小姐，你往哪边走？”

她的声音在戏楼里转了一圈，落下。台下那些轮廓没有动。

何幼薇从侧台上了一步，站到她旁边：“往花园走。”她在接词——她的角色是小姐，小姐在回答丫鬟的问题。她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正确，但她说出口之后乔笙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面向台下。

乔笙说了一句不是剧本里的台词：“花园里花开了吗？”

这本来应该是何幼薇的台词。但乔笙自己先说了出来——以丫鬟的身份，向小姐发问。

何幼薇接得很快：“开了。但我不记得是什么花。”

“您不记得了？”

“梦里的花。醒来之后就看不清了。”

乔笙听完了她说的话，然后转过身面朝台下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更稳：“我替您去找。”

她往戏台右侧走了两步，何幼薇留在原地。乔笙走到幕布旁边的位置，停住，面朝台下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最清晰的轮廓。她像是在对那个人说话：“您来过吗？”

台下那个轮廓没有动。

乔笙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用了不同的音高，比刚才高了半个音：“您来过吗？”

第一排中间的轮廓动了一下。它没有偏头，没有前倾——它微微往左平移了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像是被那个音高推了一下。

乔笙记住了那个位置，她转回身看何幼薇，用只有戏台上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它动了。这个音高能碰到它。”

何幼薇没有点头，但她记住了。

乔笙走回戏台中央，她继续了刚才的对话：“小姐，花园里有一只鸟。灰色的。”

何幼薇说：“它叫了吗？”

“叫了。叫了三声。”

“什么声？”

乔笙停了一下。她在“什么声”那里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在判断应该如何回答。然后她说：“像锣声。”

台下那个曾经偏过头的轮廓，在乔笙说出“锣声”的时候向后靠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何幼薇看见了。乔笙也看见了。

第二折的对话在这个节点结束了。

没有收尾，没有唱腔，没有仪式——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在乔笙说完“锣声”之后集体放松了靠背角度，像一场戏演到了段落分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