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的门是木头的,朱红色,漆面开裂,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木。裴子瑜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像什么东西在门轴里睡了很久被吵醒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暗红色的。不是灯光,是灯笼光透过红纸后那种暧昧的暖色,铺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旧血。
何幼薇跨过门槛的时候,鞋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整座戏楼闻起来是木头和灰烬的味道,老木头吸饱了潮气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闷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焚香余味。
戏台在正前方。高出地面大约一米,台板是深色木料,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台两侧挂着暗红色的幕布,布面厚重,垂到台面,边缘已经起了毛。台面中央空着,没有道具,没有桌椅,只有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红色光落在台板正中央,像一盏聚光灯在等演员上场。
台下是一排排长条凳。凳面已经坐出了光滑的凹痕,像被无数人坐过——但此刻凳子上空无一人。
何幼薇数了一下长条凳的排数,十二排。第一排离戏台最近,距离大约三步远。她走过去看第一排的凳面——凳面颜色比后排更深,像被人坐过的次数更多。凳面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油光,手指摸上去是滑的,但闻不到气味。
乔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很低:“有人在……这里坐过吗?”
“坐过。”谢誉榕蹲在第一排凳子旁边,手指按着凳腿侧面,“这里磨损得很厉害。这条凳子被坐过很多次。”
“但现在没有人。”乔笙说。
“会来的。”谢誉榕站起来,“在某个时候。”
戏台两侧各有一道楼梯通往后台。左手边那道楼梯窄一些,木阶已经被踩得微微下凹;右手边那道宽一点,阶面相对平整,但边缘有一层灰——宽的那道不常用。
何幼薇走近左边那道楼梯,抬头往上看,楼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和戏台上一样暗红色的光。
樊烬之已经上了两级台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上面有东西。”
“什么?”
“一个箱子。木头做的,上面全是灰尘,但锁扣是新的。”
何幼薇也上去了。楼梯只有七级,她三步就走完了。
门推开,后台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地面铺着旧木板,墙上挂着几件褪色的戏服。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口木箱,箱面灰尘很厚,灰尘底下隐约能看到箱面上烫着字,不过她没急着看——她先扫了一眼墙上的戏服,一共五套,颜色不同,从左边到右边依次是靛蓝、朱红、月白、青灰、暗金。五套。
“五个人,五套衣服。”何幼薇说。
“抽的。”裴子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已经上了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视线落在木箱锁扣上,“箱子里面有东西。可能是剧本,也可能是角色签。”
樊烬之已经把箱子上的灰尘抹开了。箱面上烫着三个字:“定场箱”。没有锁。
锁扣是新的,但没有锁芯,只是一个卡扣,一掀就能打开。他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面裂了很多细纹,像放了很多年。箱底放着五枚竹签,竹签表面光滑,被摸过很多次了。签身没有字。
何幼薇拿起其中一枚——竹签入手微沉,像是老竹做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油光。她把它翻转过来,在暗红色光线下,签身慢慢浮现出两个字。像是被体温熏出来的,颜色从浅灰慢慢变深,变成了墨色。
「花旦」
她又拿了一枚给乔笙。乔笙接过去的时候签身在她掌心里停了两秒,然后浮出两个字:「丫鬟」。
樊烬之自己拿了一枚,签身浮出「更夫」。裴子瑜拿到「老生」。谢誉榕最后拿的那枚签上没有角色名,只有一个字:「琴」。
“琴师。”谢誉榕说,“不用唱。”
“那你运气好。”樊烬之说。
“不一定。”谢誉榕看了一眼后台墙壁上那些戏服,“琴师配乐。配错了,比唱错了可能更早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