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一路,每个棚子都挂着亮得刺眼的小太阳,又亮又耗电。棚子用白布罩着,桌布也是白色的,每个人脸上都被映得灰白,也照得这里如同白昼。白桌布上套着塑料布,挨桌摆了猪耳朵、拌花生一类的凉菜。
鸡鸭鱼虾,汤饼粥米,流水席一样从后厨帐篷送过来。人们热切地手挽着手聊天,填酒划拳打牌声不觉。魏生白听见几个人凑在一起,还商量搬个麻将桌过来。
这是葬礼吗?魏生白正要进去,刚迈出一步,“嘭”一下从鞋底炸出来个响。是哑了的摔炮。他抬头去看,几个小孩头包在白布后面,乐颠颠地指着他笑。
魏生白嘴角一抽,嘴张开一半,噼里啪啦的鞭炮从后面点起,浓烟紧跟着起来。红的鞭炮碎落在纸钱铺就的道路上,像雪地上的一滩血。
魏生白捂着耳朵,皱眉往远离鞭炮的地方走走。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唱戏的,端着行当经过他。魏生白跟着人群往里进,看到个空座,一迈腿跨坐上去。端着酒跟旁边一个头发稀疏、面色苦闷的中年男人碰了个杯:“哥,陪家人来啊。”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魏生白挑眉笑笑:“我被逼着来的,我看你一直一个人喝酒,一样吧?”
魏生白抿一口酒,瞥了男人一眼,见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小盅不说话,于是侧身飞快把酒从胳膊肘下泼出去。
“你也住村子里?我没见过你,你谁啊?”男人狐疑地盯着他。
“我呀,哥,我媳妇在咱村里,”魏生白嘴角扯出个笑,灵光一闪,“宁蓉,吴宁蓉,哥你熟不?”
“你是宁蓉男人?她都快三十了——”
“我三十多了,干快车的,”魏生白讪讪一笑,“长得显小是哈,哥再来点酒不?”
男人点点头,卸下一股劲儿来:“我跟宁蓉只在小时候见过,但我知道宁蓉是对的,走出村子就是对的。我从小住在这里,我都走了,结果我又回来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装了一肚子苦水等着往外倒。冷酒下肚,哆嗦着手,话抖落抖落就出来了:“我叫唐得,我家是吴家村落下的唯一外姓户。”
这话一落地,魏生白吓了一跳,他面上不敢表现,试探着抬眼看唐得。
秦良说,唐家三兄弟“得、慷、慨”。
不像,他仔细回想,唐慨人高马大,张一长胡茬子脸,看着凶神恶煞的。他大哥唐得倒是一脸中年男人的颓废模样,拉着脸叹着气。
不过,既然吴丽萍已经知道自己儿子的死跟唐慨脱不了关系,唐得又为什么能在这里安生地坐着不被人议论。
“我零零年,二十五岁的时候,留下老婆孩子,下南方讨生活。这个村子太可怕了,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唐得手捧住脸,泻出来一点沁音。
“我爹走得早。我老婆,连带着我老娘,拉扯着我俩弟弟长大。老二有出息,给家里干活,上城里卖菜。脑子活,做生意好,会讲价讲人情。老娘和我老婆做些缝补的小东西,再交给老二去卖。老三虽然脑子笨,但是心里单纯,从不把人往坏处想,就是长得壮,心里还跟个小孩一样。”唐得讲着讲着,咂摸出一丝无言的苦涩,“他们年年给我写信,说过得还不错,让我照顾好自己。”
“直到去年,一切都变了——”白棚子外,晃过去个细长的影子,魏生白再去看,什么都没有。
“老三夜里过小河的时候,一群小孩恶作剧,从后头吓他。老三胆小,一脚踩空了桥,掉小河里去了。他扑通扑通,但是河岸太高,他爬不上去,”唐得的眼里显出痛苦来,“等到孩子吵闹的声音叫醒村里人,再去捞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那群孩子……”
唐得直到魏生白在问什么,点点头:“领头的就是吴彦军。他是孩子的头儿,小孩都听他的话。但他不承认,他妈吴丽萍也不承认,事情不了了之,没有人负责。”
“也许我当初离家,就该把全家人都带走。老二和老三的感情太深了,他接受不了老三这样走。他到处托关系,最后真找到一个大师。大师要开坛做法,给老三借命。”